江宁县隔水相望。
县城虽不甚大,却是漕船出江入河的关键闸口,历来设有钞关、巡检司,商贾云集,市井喧阗。
此刻,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从运河北段缓缓驶入长江口。
为首的是一艘规制恢宏的三层楼船。
船体以巨木为骨,外覆铁力木板,长二十余丈,宽逾五丈,吃水极深。
三层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漆彩绘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头,一名青年正在凝神舞枪。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着一袭靛青箭袖劲装,腰束玄色革带。
枪长七尺二寸,枪身乌黑,枪尖雪亮,在江风中划出道道流光。
但见他身形腾挪间,枪尖起落不疾不徐。
既无劈山裂石的刚猛戾气,亦无飘若柳絮的轻柔之态。
进退转圜,法度谨严如庙堂仪轨;
枪势流转,似长江之水映照天心明月,刚柔相济,圆融自如。
“阿兄,你的【照野燎原枪】,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赞叹声从船舱方向传来。
舞枪青年收势,枪尖在船板轻轻一点,稳稳立住。
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眉如墨画,目似朗星。
最难得是那身气度,沉静中隐着乾坤,谦和里藏着锋芒,恰似上好的和田籽料。
“阿弟莫要乱夸。”
朱慈烺看向来人,叹道:
“为兄习这路枪法已近十载,至今连‘燎原初现’的小成门槛都未迈过,何来炉火纯青之说?”
朱慈烜走到近前,温然一笑:
“阿兄的枪,日日前行,时时不同。今日比昨日稳一分,明日必比今日透一寸——这便是进步了。”
朱慈烺失笑:
“你呀……”
转而问道: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可是为兄舞枪吵到你了?”
原来,【噤声术】若未至圆满境界,便只能在固定地点施展。
故这一路行来,船上大多时候并无法术隔绝声响。
朱慈烜比兄长略小两岁,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袭月白直裰,外罩淡比甲。
说话时微微垂眸,语速缓慢,仿佛怕惊扰了旁人:
“不是阿兄吵我,是曹大伴来通报了。”
朱慈烜从袖中取出素帕,为兄长擦拭额角细汗:
“船队快到南京,曹大伴说,该告诉我们最后一项任务了。”
朱慈烺眸光微动。
他们此番离京南下,母后只交代了前两项任务,独独第三项,嘱咐须至南京地界,由曹大伴细说。
朱慈烺好奇已久,当即颔首:
“走吧。”
二人并肩向船内走去。
“正源号”楼船布局严谨,下层是水手舱、伙房、储物之处;
中层设侍卫居所、兵器库;
上层则是三位皇子的寝居、书房与正厅。
沿途遇到宦官、侍卫,见二位殿下行来,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千岁”。
行至上层,但见曹化淳已在厅内等候。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已年近六旬,因服用过驻颜丹,只是鬓角微霜。
见二位皇子进来,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二位殿下。”
朱慈烺目光扫过厅内:
“三弟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声应答:
“马上就好!”
朱慈烺转头望去。
厅内东侧立着一道屏风,上绘工笔牡丹,富贵雍容。
屏风后隐约有两道人影。
其中挺拔的身影,分明是男子模样。
时而交迭,时而分离,伴随衣物窸窣、呼吸急促等声响。
朱慈烺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但他知当下不是斥责之时,只得无奈摇头,走到主位旁的太师椅坐下。
朱慈烜挨着兄长身旁落座。
曹化淳则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始终躬身侍立在侧。
三人在这般诡异的沉默中僵持半刻。
朱慈烺索性闭目盘坐,运转《正源练气法》调息养神。
耳畔动作声响仍持续不断。
约莫过了两刻钟,才肯停歇。
“吱呀——”
屏风被推开。
皇三子朱慈炤一面系上玉带,一面袒着上身走了出来。
他生了张讨喜的圆脸,五官俊俏。
尤其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弯弯的,颇具几分天真的孩子气,极易让人心生亲切。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女子。
约莫十八九岁,并非随驾出宫的宫女打扮,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粗麻布衣裳。
此刻的她双颊绯红,恋恋不舍地回望朱慈炤。
朱慈炤灿然一笑,抬手招了招,示意她走时记得把门带上。
待女子红着脸退出去,朱慈炤才转过身来。
见两位兄长正盯着自己,愣了愣: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此女是谁?”朱慈烺问道。
朱慈炤弯腰捡起地上的里衣,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满不在乎:
“不知道啊。她今早乘小船过来给船上送鱼鲜水货,我见她还算清秀,就跟她聊了几句。谁料她主动勾引我,然后……就成这样了。”
朱慈烺抬眼望向朱慈炤,不见怒色,只余深深忧虑: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声色之娱,最易移人性情。母后临行殷殷嘱托,你若因私欲而负此重任,为兄实在忧心。”
朱慈炤听得不耐: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离京,我睡一路,你念一路,烦不烦啊。”
“三弟!”
朱慈烜闷声开口:
“阿兄也是为你好。你不该顶撞他。”
朱慈炤没再说话。
这时,曹化淳才上前一步:
“既然三位殿下都已准备妥当,那奴婢……便开始细说此行的第三项任务了。”
三人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缓缓开口:
“此次南下,娘娘交代的前两项任务,想必殿下们已然知晓……”
朱慈烺接口:
“母后吩咐,我们此行一来金陵,核查南直隶地区的【衍民育真】新生人口数量;二需往四川,视察阴司城的建设与超深洞工程。”
“殿下记得真切。”
曹化淳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绫帛,双手捧起,神色肃穆:
“三位殿下请听旨。”
朱慈烺、朱慈烜、朱慈炤整肃衣冠,在厅中面北而跪。
曹化淳展开绫帛,朗声宣读:
“本宫荷蒙天眷,暂摄六宫,兼理内外。”
“兹有原户部侍郎侯恂,昔年于皇极殿蒙赐诸术中,或【后土承天劲】【千山雪寂】【万劫不灭体】【九天揽月手】四门,法意精微,迥异常术。”
“今特谕皇长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继承者们-->>(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