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个字母,和政委递枪时手背上的青筋。
他在昏暗中摩挲着枪身,拇指滑过能量指示器——满载——又确认了保险。
然后压在枕下。枪柄抵着枕头,离他的右手只有几寸。
随后,他从背包侧面抽出那把决斗剑样式的精工动力剑。
黑色金属烤漆剑鞘,带着华丽的金色装饰,像一件工艺品多过像一件武器。
“拿着吧,别和我客气。”马库斯还记得上校把它递给自己时脸上的不舍,这是他自己的配剑,马库斯记得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上校他都在很爱惜的擦拭这把剑,但在退伍那天上校把它送给了自己。
上船后他曾拔剑看过一次。
剑刃上的动力纹路在昏暗舱光中泛出细密的蓝白光泽,像一道道被冻住的微型闪电。
激活时的高频嗡鸣只响了一瞬便被他关掉——那声音足以让全船人知道,他带了一件帝国精工级的武器。
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将动力剑靠在床头柜旁,剑柄朝外,距手仅一臂之遥。
躺下,闭眼。天花板的黑暗沉沉压下,厚实而安静。
巢都的低鸣从墙壁深处渗透进来,如一首永无休止的催眠曲。
他从小听着这个声音长大,十五年后回来,它还在这里,一点没变。
他沉入了睡眠。
然后,那台泰坦再次闯进来。
浓雾。浓得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抽走了,只剩下灰和白。
反关节的钢铁巨腿从雾中砸下来,砸向地面,震波顺着泥土传到他脚底,顺着骨骼传到他牙根,让每一颗牙齿都在嘴里打颤。
二十五米高的犬型构造体,肩部挂载着比任何车载火炮都要粗壮的武器,炮口如空洞的眼窝,缓缓扫过阵地。
淡蓝色的虚空盾波纹在泰坦周身闪烁,将炮兵阵地倾泻的炮弹尽数弹开。
爆炸的火光撞上那层蓝色涟漪,炸成碎裂的花朵,随即消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抹掉了。
他蹲在战壕里,死死攥着通讯器,嗓子已经喊哑了,嘶吼出来的命令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打腿关节!往关节打!”后方的石化蜥蜴拼了命地开火,炮管烧得通红,装填手赤手搬运炮弹,指甲翻卷也没人顾得上看一眼。
泰坦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碎一个排的阵位,踩碎掩体、武器、和人。
通讯器里传来政委最后的嘶喊。
政委的声音在炮火背景里断断续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我带人从正面牵制它的观察系统——你从侧翼摸过去——如果我死了——你接着打!”
通讯中断。
然后政委死了、二连也死了、半个团都死了。
当他带着残部摸到泰坦脚下时,那头钢铁巨犬的虚空盾终于过载崩溃。
蓝色的光幕碎裂,像一面被锤子砸烂的玻璃。
他吼了一声“上”,声音破得不像自己的。
所有人便如飞蛾般扑了上去,激光与爆弹在裸露的装甲上炸出白亮火花。
有人攀上反关节的膝关节,双腿夹着钢铁,将炸药死死塞进缝隙,塞进去,再塞,直到塞不进去为止。
随后的记忆是碎裂的。
爆炸、火光、钢铁崩裂的尖啸。
他从一堆碎金属与乱石中爬起,满脸是血,耳鸣如雷,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远处那台泰坦歪斜着倒下,像一头被放倒的巨兽。
泰坦倒下了。
但整个团能站起来欢呼的,不到两百人。
马库斯猛地睁开眼。
手指已经死死扣住枕下的枪柄,指节泛白,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索。
他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卧室里很安静,天鹅绒窗帘将巢都的暗黄光晕滤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天花板上苔藓的碎光仍在缓慢移动,不急不躁。
巢都的低鸣依旧从墙壁深处传来,平稳,持续,像是在提醒他:你在这里,不在那里。
他缓缓松开手,将枪从枕下抽出,在昏暗中注视着灰暗的枪管与磨损的象牙握把。
指腹摩挲着那个凸起的“K”字,触感细密而恒定,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政委没能回来,二连也没回来,22团五百多个袍泽兄弟没能回来。
而他活着回来了。
带着荣誉、军衔,带着这座干净的宅邸、一池热水、和一顿用叉子轻轻一拨就能从骨头上滑下来的炖肉。
他从没奢望过能活到退役。
那么多比他勇敢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忠诚、比他更该活下去的人——都倒在了泰坦的阴影下,倒在了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外星泥潭里,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而他只是运气好。
在每个该死的生死关口,刚好往左偏了半步,刚好低着头,刚好有别人挡在他前面。
半步之差。
他躺在这张铺着深灰亚麻床单的柔软大床上,而袍泽的白骨早已被异星的泥土消化殆尽。
他握着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放不下。
他不该放下,也放不下。
放下是对十五年服役生涯里所有逝去袍泽的背叛。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忆这个东西比他以为的更不可靠——但他还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的笑声,记得有个二连的新兵在行军时总爱哼一首下巢的民谣,调子跑得离谱,谁听了都想笑。
但活下去,本身并不是背叛。
如果活着是背叛,当初一起冲上去的人,绝不会希望他死在里面。
政委递枪时说“拿着”,不是“替我死”。
二连那些趴在阵地上吸引火力的兄弟,他们要的不是他陪葬,是他替他们活下去。
他将枪重新塞回枕下。
金属握把擦过指腹,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像一个无声的契约。
他欠他们太多,但最不该的,是把这条命白白耗在愧疚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侧躺。
窗外无月,巢都的照明系统调暗之后,透过窗帘缝隙渗入的暗黄光晕敷在天花板上,像黄昏的余烬,迟迟不肯熄灭。
他听着墙壁深处的机械轰鸣——那座永不停歇的巨机器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合上双眼。
他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住在这栋房子里,去花园走走,泡那池热水。
他会让艾尔莎教他那道炖肉的名字,会问阿尔弗雷德这座宅子的前任主人到底是谁,会在某个早晨去地下室看看那个二十米长的射击场。
他会把这条命好好地、完整地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再也没机会享受这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