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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运输车驶入莫罗尖塔中上层区段时,窗外的景色终于透出几分活气。
军务部总部周边那些方正肃穆的行政楼被逐一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石砌外墙与铸铁栏杆,以及偶尔掠过车窗的一小片绿色——那是某种耐毒基因改造的攀藤植物,沿着某户人家的门廊蜷曲而上,叶片覆着蜡质的光泽。
马库斯盯着那片绿色多看了两秒。
在战壕里,绿色意味着霉菌和腐烂,而这里,绿色是钱。
空气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机油与循环过滤味渐渐淡了。
通风管道深处涌出微弱的暖意,夹杂着一丝清洁剂的淡香,像是什么人刚拖过地板,又像是什么花在很远的地方开过。他说不清。
车停在一条安静巷弄深处的黑色铸铁栅门前。雷恩少尉跳下车,在数据面板上刷过权限码。
铁门无声滑开,轮胎碾过青石车道,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马库斯透过车窗望出去,两侧是修剪齐整的低矮灌木,叶片肥厚,覆着一层蜡膜——那是基因改造过的耐毒品种,专门培育来在高硫废气中苟活。
灌木后面围着一小片花园,几棵瘦高的金属骨架树撑着枝条,人工培育的发光苔藓沿着树干攀附,在昏暗中泛出幽幽的蓝绿光,像是把一小片异星的夜空掰碎了撒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在巢都中层,泥土本身就是一种货币。
能看见泥土,能踩在泥土上,能在泥土里种东西——哪怕只是几棵半死不活的灌木和发光的苔藓——这已经不是生活,是僭越。
在下巢,他长大的地方,地面是锈蚀的钢格栅,缝隙间漏下下层区段的灯光与污水。
别说泥土,连一块完整的混凝土地面都是奢侈品。
而这里,有人花钱让东西从土里长出来,仅仅是为了好看。
主宅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立面简洁,深绿色的窗框配着暗红色的陶瓦屋顶,在巢都永不停歇的机械低鸣中安静地蹲伏着,像一只不合时宜的、温顺的野兽。
三百多平米的占地,塞进下巢能住下几十个家庭,放在尖塔顶层不过是个厅堂,但在这里——在这条安静的、铺着青石的巷弄深处——它是一座足以让人卸下防备的体面宅邸。
马库斯下车时,正门已然敞开。
门廊下站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一身熨帖的黑色管家制服,领口别着小巧的帝国天鹰徽。
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那种沉稳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个人在这栋房子里站了很久,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打算去任何别的地方。
老管家身后半步,站着两名女仆。
年长些的约莫三十出头,体态丰腴,白围裙一尘不染,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温驯中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机警,像那种能在你开口之前就知道你渴了的人。
年轻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眼神怯生生的,视线在马库斯的脸和军装下摆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个来回,又赶紧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老管家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是对贵族的那种深躬,也不是对陌生人的敷衍。
“维特里乌斯少校,我是阿尔弗雷德,这处宅邸的管家。这位是艾尔莎,负责厨房与日常照料;这位是莉娜,负责清洁杂务。欢迎您回家。”
“家。”
马库斯咀嚼着这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尝到的却是某种陌生的回甘。
十五年星界军生涯,他习惯了粗糙的军礼、防爆掩体里潮湿的霉味,以及军营帐篷里那张硬得能把脊背硌出印子的行军床。
眼前这栋带着花园的整洁宅邸,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接近“家”这个字该有的样子。
而这个字眼,他早已不敢去细想,就像不敢去摸一道结了痂却始终没能愈合的伤口。
“请进,少校。”阿尔弗雷德侧身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有人给它上过油,最近上的:“我为您介绍一下这座宅邸布局。”
门厅铺着抛光的深色木地板,靴底踩上去发出沉闷而温吞的回响,和他踩过的所有金属格栅都不一样。
左侧是会客厅,右侧是餐厅,走廊尽头是厨房与一间小书房。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像是被什么人精心丈量过。
但真正让他脚步一顿的,是走廊深处那扇双开橡木门后的光景。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和极淡的蒸汽一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那是一间室内浴室。
防滑黑砖铺地,浅灰石材贴面,中央下沉着一个浴池——马库斯目测了一下,约三十平米,水深足以没过头顶。
池底亮着暖色的地灯,灯光从水底漫上来,把整池水染成一层浅浅的金琥珀色。
水已经注满了,水面氤氲着薄纱般的蒸汽,轻缓地翻涌。
池边设着缓步台阶,台阶旁摆放着几只粗陶罐和铜质的洗浴器具。
暖光从四面八方倾洒下来,整个房间安静得让人恍惚,仿佛巢都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被这池水吞掉了。
“前任主人改建的,是这座宅邸最有特色的地方。”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介绍一间普通客房,“他喜欢泡澡。”
马库斯没作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池热水,脑子里翻涌上来的却全是另一番景象。
在沙漠里,他用蘸着沙砾的湿布擦身,沙粒嵌进皮肤褶皱,磨出细密的血点。
在泥泞堑壕里,他用刺刀刮胡子,刀刃贴着喉咙,手不能抖,因为抖了就是一条口子。
登陆艇的淋浴间里,计时器冷酷地走着,三十秒冷水,不管你身上还挂着多少泥、多少血,时间一到就断水。
他们管那叫“星界军标准淋浴配额”。
有个新兵第一次上登陆艇时开玩笑说,三十秒连搓个肩膀都不够。
后来他死在第二天的作战中,从那以后马库斯再也没听团里的人拿淋浴时间开过玩笑。
三十平米的室内浴池。
政委要是看到这东西,大概会当场拔枪,质问他是在打仗还是在度假,然后一枪崩了他。
但他已经不是军人了。
他退役了。
他有权走进这池热水里,把渗进骨头缝里的陈年泥垢与血渍一点一点泡软,泡到它们自己浮起来,漂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褪色的油膜。
“二楼和三楼各有两间卧室与起居室。”阿尔弗雷德继续介绍,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在领着客人参观博物馆的讲解员,“地下室有两层。一层是储藏间和酒窖,二层——”
他顿了顿,措辞在舌尖打了个转,“前任主人将其改为了私人射击场和武器库。您若感兴趣,晚些时候可以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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