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告诉她们,准备沐浴的热水。等这边无谓的拖延结束,我回去便要沐浴。”
她对返回的总管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
“是,陛下。”
总管躬身应道。
洪思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忍着焦虑,尽量用冷静、带着恳切意味的语气开口:“陛下,请您再稍等片刻。许多贵族想必是因暴雪和庆典拥堵在路上,很快便能赶到……”
她必须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我为什么要等?”
洪世流抬起眼皮,那双与洪飞燕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邃威严的赤金色眼眸,直直地看向洪思华,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们姐妹俩的争斗,我早就看在眼里,也默许了你们的‘小动作’。我将会议日期定在今日,已是给了你插手的机会。你还指望我,坐在这里,陪你无休止地等待一场注定开不成的戏吗?”
话语如冰锥,刺破所有虚伪的借口,直指核心。
洪思华脸色一白,哑口无言。
确实,她擅自运作,将会议日期调整到今天这个对自己有利的日子,女王明知如此却未反对,这已经是极大的默许和宽容。
她不能再要求更多。
然而,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自己一方的大批贵族,会因“某些未知原因”集体缺席!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和情报网络!
‘我完全没有收到相关消息……难道是因为女王昨天突然下达的那些任务?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昨天?’
洪思华脑中飞速运转,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直到昨天,洪飞燕还在执行女王指派的那项边境遗迹勘查任务……’
那任务耗时耗力,按理说洪飞燕绝无余力再做其他安排。
“如果……她把女王的任务,‘分配’给了其他人呢?”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发凉。
女王亲自下达的任务,独自圆满完成,自然能获得最高评价和嘉奖。
洪飞燕完全有能力独自处理大部分女王交办的事项。
因此,按照洪思华对“两年前”洪飞燕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将这种彰显能力的机会与人分享,必定会独自解决一切,以博取母亲的认可。
但那是“两年前”的洪飞燕。
现在呢?
如今的洪飞燕,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干、心思单纯的天才少女。
她开始深入政争,懂得借力打力,甚至能巧妙调动各方势力为己所用。
如果是这样的洪飞燕,在接到那个耗时任务后,会怎么做?
“她完全可能将任务‘拆分’或‘委托’出去!用女王的名义和任务作为筹码,去拉拢、或者说‘绑架’那些原本可能支持我,或者态度摇摆的贵族!”
她几乎能想象出洪飞燕用那张依旧美丽却更添沉稳的脸,对那些贵族们说出的话:“母亲有项重要任务亟待完成,但我一人之力有所不逮。若您能相助,必能出色达成,母亲也定会记住您的功劳与能力。”措辞必定优雅得体,却暗藏机锋。
这样一来,既能将原本可能属于洪思华派系的贵族暂时调离首都,削弱对手力量,又能卖个人情,甚至以此为切入点进行拉拢更重要的是,在女王任务和长老会议之间,稍有头脑的贵族都知道孰轻孰重。
女王的直接任务,优先级远高于一场可能充满争吵的会议。
于是,超过半数的关键人物缺席,长老会议自然无法召开。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洪飞燕的计划……那么结果,堪称一场不费一兵一卒、却让她满盘皆输的完美胜利。
洪思华调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精心布置了舞台,最终却发现自己成了唯一准备登台的丑角,而观众和对手,早已悄然离场,甚至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女王一离席,本就所剩无几的长老和贵族们便如同得到赦令,纷纷起身,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摇头离开大厅。
“究竟是谁提议在这种日子召开长老会议的?简直是儿戏!”
“哼,我们年轻时可不会如此不分轻重。”
“啧,白跑一趟,浪费时间。”
洪思华站在逐渐空荡的大厅中央,耳中充斥着这些毫不掩饰的牢骚与不满。
她精心筹备、意图展现领导力与威望的场合,尚未开始便已狼狈收场。
她在所有到场者面前,形象彻底受损,成了一个因私心而安排不当、劳师动众却一事无成的愚蠢策划者。
调动长老、影响会议日期,本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政治风险。
如今,风险爆发,而她,颗粒无收。
“哈……哈哈……”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宏伟的鎏金大门外,空旷寂寥的大厅中只剩下她一人时,洪思华终于支撑不住,背对着王座,无力地、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最终瘫坐在冰冷的高背椅上。
放下眼前的蝇头小利,着眼于更大的蓝图,精准打击对手的布局核心……
这是过去那个只知勇往直前的洪飞燕绝对做不到的。
但现在的洪飞燕,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漂亮,如此……令她这个姐姐感到一种混合着挫败、震惊与奇异颤栗的复杂情绪。
“你……已经打算,彻底超越我了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空洞。
可是,为什么呢?
洪思华缓缓抬起头,望向高耸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被雪云过滤得异常冷白的天光。
她的表情异常复杂,仿佛想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扭曲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并非失败的绝望,也非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释然?抑或是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决意?
在这微妙而激烈的情感漩涡中,洪思华抬起手,用力将一缕散落的、与洪飞燕同源的银发捋到耳后,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力度。
虽然没有亲自出现在这里,却以无形的手腕,轻易粉碎了她所有精心布置的计划,并给她的政治形象以沉重一击的妹妹……
作为争夺王位的政敌,她理应感到怨恨、愤怒、不甘。
但此刻,洪思华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这些情绪。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宫殿窗外,想象着那个刚刚乘坐马车,缓慢而坚定地驶入被积雪和庆典装点得异常热闹的太阳大道,正朝着王宫方向而来的身影。
“你应该……成为比我更伟大、更耀眼的‘火焰’。”
为此……
她眼中的迷茫与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刀锋。
“为了让你能毫无顾忌地燃烧,成为那最耀眼的光芒……我必须,成为更痛苦、也更炽烈的‘燃料’。”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那扭曲的笑容终于彻底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窗外丝毫雪光,只余一片为达目的不惜焚尽一切的幽暗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