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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马流星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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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厚重、低垂,几乎触及扭曲的大地棱线,压得任何尚有感知的存在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灰烬的灼痛。

    大地本身仿佛被某种无可名状的、属于远古的暴力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蜿蜒狰狞如世界伤疤的巨型峡谷贯穿视野。

    岩壁呈现出被极致高温瞬间灼烧、又被巨力反复碾磨抛光后的、光滑到诡异的琉璃质感,扭曲,折射着暗红天光,浸染着深浅不一的、污浊的赤褐与漆黑,如同溃烂后又凝结的疮疤。

    在这非人之境,曾令大地震颤的远古灾兽……此刻,已然倒下。

    轰……!

    最后一声不甘的、混合着岩石崩裂与血肉碾碎声响的哀鸣,如同濒死巨兽的叹息,缓缓消散在灼热的、充满尘埃的空气中。

    地龙,那山峦般庞大的躯体,此刻布满了可怖的、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又粗暴撕开的巨大伤口,土黄色、粘稠如岩浆的血液正从那些伤口中汩汩涌出,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与断裂的骨刺,从它再也无法闭合的巨口中汩汩溢出,在焦黑冒烟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不断扩大、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黏腻的湖泊。

    而在它面前,在这幅巨大、丑陋、充满死亡气息的画卷中心,一个身影随意地叉腰站立着。

    周身上下,纤尘不染。黑色的衣袍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爆炸的余波或飞溅的污血沾染分毫。

    仿佛他并非刚刚“处理”掉一头远古灾兽,而只是散步时随手拂去了肩头一片落叶。

    黑魔王。

    “哈……黑魔教主,你的工作,真是令人失望。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通过远处悬崖边缘、一只羽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乌鸦分身,目睹了这近乎荒诞一幕的,是一位头颅生有四对弯曲盘绕、如同古树老根般犄角的老年黑魔人。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抚摸着额角冰冷坚硬的角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

    他是“郎达尔”,黑魔联盟名义上的会长,亦是九大险地之一“哀嚎鸦巢”的实际统治者。

    一个以调解黑魔人内部纷争、联合各方势力为己任的“温和派”领袖。

    至少在表面宣传上是如此。

    灰莲紧闭着双目,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过于平稳、仿佛凝固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他此刻并非真身在此,而是通过某种秘法与郎达尔共享着乌鸦分身的视野。

    郎达尔的话,尖刻,却没错。

    这位长期伪装和平、实则野心勃勃、对那至高的黑暗王座觊觎已久的“会长”,曾与灰莲达成秘密同盟。

    灰莲承诺利用灰空十月赋予的手段,重创乃至“解决”黑魔王,并将那“最后一击”的荣耀、以及随之而来的、继承王座的“法理性”,让渡给郎达尔。

    而郎达尔,则需在事后,支持灰莲在黑魔人势力中获取更大的话语权,以及某些更深层的、关于“力量”的研究权限。

    如今,计划从一开始,就彻底、干净地失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谁能料到,灰空十月精心布置、潜藏于地龙体内、理论上足以对任何存在造成“概念性”创伤的致命陷阱与后手,竟被黑魔王以如此……轻描淡写、近乎儿戏的方式化解?

    地龙甚至未能逼他移动一步,未能让他衣袍沾染尘埃,那最后的、引爆体内积蓄的庞大空间能量、意图制造同归于尽式空间湮灭的反扑,在他面前,如同孩童吹出的肥皂泡。

    “哼……无妨。”

    灰莲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黑魔王,似乎也并非……真的毫发无伤。”

    “此话怎讲?”

    郎达尔灰败的脸上露出疑色,乌鸦分身的赤红眼珠紧紧盯着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那地龙,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未曾真正触及。你我都‘看’得清楚。”

    “会长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灰莲微微侧头,仿佛在专注地感知着某些无形之物,“黑魔王的魔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但绝不寻常的方式,不规律地起伏、震荡。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涟漪’,确实存在。”

    “嗯?!”

    郎达尔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立刻通过乌鸦分身,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投向远处那个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摒弃了视觉的干扰,纯粹去感受那浩瀚如星海、又深邃如归墟的魔力源。

    片刻,他灰败的、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咧开一个混合着恍然、惊悸与骤然炽热起来的贪婪笑容。

    “果然……传言非虚!艾特曼·艾特温,五十年前给他留下的那份‘礼物’……那份‘伤’,至今未曾真正痊愈!”

    “正是如此。”

    灰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即便背负着那等近乎致命的诅咒与创伤,他依旧能发挥出匹配其魔王名号的、压倒性的力量。但每一次像刚才那样,动用了‘那个’权能,对现在的他而言,负担恐怕都超乎你我的想象。那诅咒如同附骨之疽,会随着他力量的宣泄而悄然加剧。”

    “没错,没错!”

    郎达尔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四对犄角似乎都泛起了一层晦暗的光泽,“艾特曼·艾特温从一开始,畏惧的便是黑魔王那近乎无解的、‘吸收并转化一切魔法与能量’的终极权能。他施加的诅咒,其恶毒之处在于,并非直接针对肉体或灵魂,而是从根本上……扭曲、污染、极大限制和干扰了其魔力的‘稳定性’与‘控制精度’!让他每一次动用真正力量,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自身魔力的反噬与崩溃!”

    “嘿嘿嘿……”

    郎达尔发出了低沉而兴奋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眼中原本被谨慎压抑的野心之火,此刻再无保留,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么……时机已到!”

    他猛地握紧了枯瘦的拳头,指节发出爆响。

    此刻,正是黑魔王刚刚“处理”完地龙,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轻松,按照灰莲的分析,其力量很可能正处于一个短暂的、因动用权能而引发的波动或“间隙”期!

    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去吧!郎达尔!”

    灰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鼓励与煽动,“去夺取那顶至高的黑暗王冠,成为所有黑魔人、乃至整个黑暗面唯一的、真正的王吧!历史将由你改写!”

    “当然!!”

    郎达尔低吼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远处,黑色城堡前的焦土上。

    郎达尔的本体,与一直停留在战场边缘阴影中的一只最强壮的乌鸦分身,瞬间完成了位置置换。

    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他那生着四对狰狞犄角、披着华丽鸦羽大氅的身影,已出现在地龙庞大的尸体之前,与那个随意站立的黑色身影,遥遥相对。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那密密麻麻、如同移动乌云般的数万只乌鸦,齐齐发出了刺耳欲聋、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

    地面之上,阴影蠕动,黑烟翻腾,无数隐藏其中的黑魔人显露出狰狞的本体,他们眼冒嗜血红光,手持各种奇形兵刃,身上翻涌着污秽的魔力。

    郎达尔经营多年的、真正的嫡系军团,如同最浓重、最污浊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座孤高的黑色城堡,连同城堡前那个孤独的黑色身影,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黑魔王!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郎达尔张开双臂,声音通过魔力放大,如同滚雷般回荡在血色峡谷之中,带着无尽的野心的宣告,“今日!就在此地,新的黑暗历史,将由我郎达尔来书写!!”

    宣告之后,是毫无保留的、全面爆发的总攻!

    然后……结束。

    时间,未满三十分钟。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势均力敌的传奇对决,没有魔王与叛军领袖之间华丽而残酷的魔法对轰,没有数万大军如潮水般冲击城堡、消耗守卫的惨烈景象。

    仅仅一人。

    黑魔王,他甚至未曾离开最初站立的位置,未曾改变那随意叉腰的姿态。

    当郎达尔狂笑着,挥舞着凝聚了毕生修为的、足以侵蚀空间、撕裂灵魂的黑暗魔力,如同引领洪流的头鸦,率领着那数万陷入狂热冲锋的黑魔大军,化作一片毁灭的黑色潮汐,向他席卷而来时……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

    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似乎淡淡地,瞥了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一眼。

    下一刻。

    难以形容、无法理解、超出绝大多数黑魔人认知范畴的“黑暗”,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席卷开来。

    那并非纯粹的光线湮灭,也非浓厚的魔力雾气。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存在”这一概念本身都被吞噬、被分解、被强行转化为纯粹“无”的绝对领域。

    它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边界”的感觉,只是那样平静地、无可抗拒地扩散。

    冲锋的数万黑魔人,连同他们施展出的万千种诡异咒法、污秽魔力狂潮、淬毒兵刃的寒光、狂暴的战吼与嗜血的咆哮……如同全速撞上一堵绝对无形、却又绝对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的浪花。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湮灭,甚至没有多少来得及发出的、完整的悲鸣。

    在那片绝对“黑暗”拂过的瞬间,一切,血肉、骨骼、魔力、灵魂、兵刃、盔甲、乃至冲锋的“动能”与“意志”都在瞬息间,无声无息地溃散、消融、分解。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如同沙堡遇上涨潮。

    如同用橡皮擦去铅笔画。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那气势汹汹、足以颠覆一个小国的数万黑暗大军,从未在此地存在过。

    郎达尔脸上那混合着狂喜、野性与残忍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转变为惊愕或恐惧,便永远凝固。

    他赖以成名的、足以侵蚀空间、禁锢灵魂的四对魔角,连同他修炼了数百年的强悍身躯、膨胀了毕生的野心与美梦,一同在那片拂过的、平静的“黑暗”中,化为最细微的、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基本粒子,随风……悄然飘散,再无痕迹。

    城堡前,重归死寂。

    比之前地龙肆虐时更加彻底、更加空虚的死寂。连风掠过峡谷的呜咽,似乎都消失了。

    唯有地龙那依旧在缓缓渗出脓血的、小山般的巨大尸体,和那个依旧随意站立、仿佛只是抬手挥去了几只萦绕耳边的烦人蚊蚋的黑袍身影,冰冷地证明着,方才那吞噬数万生命的、短暂而荒谬的一幕,并非幻梦。

    他独自一人,甚至未曾真正“动手”,便如同清理垃圾般,“处理”掉了包括一位险地统治者在内的、数万黑魔大军。

    寸草不留。片甲不存。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裹尸布,覆盖了这片血色峡谷。

    唯有远处,黑色城堡最高的尖塔上,一面绣着扭曲星辰图案的旗帜,在毫无来由的、细微的气流中,无力地飘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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