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说愿意去刑部比部司。
赵宽、周明————
一个个都接受了调任。
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说得对,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只要记得为民请命的初心,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马周看着这些官员态度的转变,心中感慨万千。
他读史多年,从未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储君,能像太子这样,对官员们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不是用权力压服,不是用利益诱惑,而是用道理说服,用格局引导。
太子的格局,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盐道使,都自愧不如。
马周忽然想起陛下交给他的任务调离东宫官员,剥离东宫对盐道衙门的掌控。
他原本以为,这会引发矛盾,甚至会导致东宫官员集体反弹。
可如今呢?
太子一封信,便化解了所有怨气,让这些官员心甘情愿地接受调任,甚至满怀热情地奔赴新的岗位。
这是什麽?
这就是教化。
这就是「务教」。
太子不是在争权,他是在教化臣工,是在引导官员们向善、向上、向公。
这样的储君,陛下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去见太子,想亲口问一问:殿下,您到底是怎麽想的?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陛下的臣子,他必须执行陛下的旨意。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
陛下让他调离东宫官员,是为了制衡,是为了确保盐政掌握在朝廷手中。
可什麽才是真正的「掌握」?
是把人都换成陛下的人吗?
还是————让盐政顺利运转,让新盐推广天下,让百姓得实惠?
马周忽然想起太子信中的一句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是夯实国基。
务教,是教化臣工。
务民,是以民为本。
那麽,他马周作为盐道使,该怎麽做?
是纠结於人事斗争,还是专注於盐政本身?
是执行陛下的制衡之策,还是确保盐务不受影响?
马周闭上眼,沉思良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不是关於人事调动的奏疏,而是关於盐政下一步规划的奏疏一如何扩大生产,如何培训新人,如何推广新盐到各道州县————
他要把盐道衙门的事做好。
做得漂漂亮亮,做得无可挑剔。
这才是对得起这身官袍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务本」、「务民」。
至於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那些事————
他马周,只管做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那封太子写给张诚的信的抄本。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
只有教导,只有期许,只有坦荡。
李世民放下信,闭上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孤独。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说他的顾虑,说说他的猜忌,说说他作为帝王、作为父亲的复杂心情。
可找谁呢?
魏徵已经不在了。
那个敢指着鼻子骂他、却句句为他着想的谏臣,已经走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像魏徵那样,直言不讳,毫无保留?
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
他们都是忠臣,都是能臣,但他们也是臣子。
有些话,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
李世民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聪明,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若是找他聊聊,或许能听到一些真话。
可李世民刚把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制衡东宫的手段。
这个时候找李逸尘聊天?
李世民拉不下这个脸。
他也想到了太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
可他能跟太子说什麽?
说「父皇猜忌你,所以制衡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王德:「王德,你说,太子————怪朕吗?」
王德心中一凛。
这话,他怎麽接?
但是他伺候了李世民这麽多年,知道的李世民的秉性。
此时的李世民应该感受了孤独,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王德是从来不评价朝事或者天子之事的。
但是他今天要说一说,让陛下不那麽孤独。
他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且近来专注於推行新政,精力皆在国事上。」
「这封信,臣看着,倒像是专门为安抚那些官员、引导他们顾全大局而写的。殿下————应该不会怪陛下。」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芥蒂?」
王德斟酌着词句:「陛下,天家父子,与寻常百姓家不同。」
「有些事,殿下或许明白,也或许————不愿深想。」
「但臣以为,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既不行隐秘之事,也不怨天尤人,只专心教化臣工,推行新政。这样的储君,陛下————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苦笑:「欣慰?朕是欣慰。可也————不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朕觉得————陌生。」
王德不敢接这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是朕想多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王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王德连忙道:「陛下圣明,何错之有?」
「制衡东宫,调离官员,分太子之权。」
这些话现在只能对着王德说了,再不说李世民内心都要扭曲了。
他现在极度希望情绪输出。
李世民缓缓道,「这些事,朕做得,对吗?」
王德心中波涛汹涌。
陛下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乃天子,所思所虑,皆为国本。制衡之道,自古有之。」
「陛下为的是朝廷稳定,为的是权力平稳过渡,并无私心。」
「并无私心————」李世民喃喃重复,「是啊,朕并无私心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李世民忽然道:「朕有时候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很累。」
王德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陛下从未说过。
即便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後,面对朝野非议,面对兄弟血仇,陛下也不曾说过「累」。
「陛下————」王德低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看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虽然苦,虽然险,但心里是敞亮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简单。」
「可如今呢?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像有心思,听什麽都像有深意。」
「平衡来平衡去,制衡来制衡去————有时候朕自己都糊涂了,到底在防什麽?在争什麽?」
王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话,他一个内侍,怎麽接?
李世民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魏徵在的时候,还能骂醒朕。他死了,连个骂朕的人都没了。」
他看向王德:「王德,你说,朕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德心中一酸。
他跟了陛下这麽多年,从秦王到天子,见过陛下意气风发,见过陛下雷霆震怒,也见过陛下深夜批阅奏疏时的勤勉。
可这样流露出疲惫和孤独的陛下,他很少见。
「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
「天家不同於寻常百姓家,陛下肩上是整个天下,所思所虑,自然比常人更重。
但————陛下并非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仁孝,诸位皇子也敬爱陛下,朝中更有房相、长孙司空等忠臣辅佐。陛下————不必过於忧心。」
李世民苦笑。
「是啊,不是孤家寡人。」
「可有些话,能跟谁说?能跟太子说「朕猜忌你,所以制衡你」吗?」
「能跟房玄龄说朕怕太子势力太大,所以调走他的人」吗?」
他摇摇头:「都不能。」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於内阁筹备的奏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内阁的事情,如今到什麽地步了?」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吏部正在筛选官员,拟定章程。只是————进展似乎不快。」
「不快?」李世民声音一冷。
「朕半个月前就交代了,到现在还在筛选?吏部是干什麽吃的?」
王德低头:「臣听说,吏部那边————有些争议。关於内阁人选,关於职权划分,各方意见不一,所以————」
「意见不一?」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是他们效率低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文政房—那个李逸尘主导的机构。
从税制改革方案的提出,到钱庄的筹备,再到贞观学堂的运转,哪一件事不是雷厉风行,高效推进?
反观三省六部呢?
一个内阁的筹备,拖了半个月,还在「筛选」、「争议」。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这套官僚体系,用了十几年,以前觉得运转顺畅,可如今跟东宫那一套比起来,简直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传旨。」李世民声音严厉。
「告诉吏部,朕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拿出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呈报於朕。十日内,内阁必须开始运转!」
王德心中一凛:「是,陛下。」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让他们去问太子!内阁的事,太子清楚,文政房有现成的经验。让他们虚心请教。」
「臣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匆匆去传旨。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东宫那一套班子,年轻,有朝气,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效率高。
如果整个朝廷都能像东宫那样运转,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
东宫可以轻装上阵,可以打破陈规,因为那是储君的小朝廷,规模小,阻力小。
而整个大唐朝廷,牵扯的利益太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革,谈何容易?
吏部衙门。
接到陛下严旨的吏部尚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三天拿出完整方案,十日内开始运转。
这简直是要人命。
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
吏部尚书立刻召集吏部侍郎、郎中们议事。
「都说说,怎麽办?陛下动了真怒,三天内拿不出方案,你我都要吃挂落。」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尚书,内阁之事,牵涉甚广。人选、职权、与三省六部的关系,都需要斟酌。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办!」吏部尚书一拍案几。
「陛下说了,让我们去问太子。东宫文政房有经验,我们————就去请教。」
去东宫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