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诚大步走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公。」张诚拱手行礼,「下官听说,朝廷要调动盐道衙门的人事?」
马周为了观察盐道衙门的官员们的可能出现的情况,将消息透露出了一点。
消息传得真快。
马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陛下有旨,盐道衙门已步入正轨,诸位在此历练已久,当调往别处,人尽其才。」
张诚盯着马周:「下官也在调动之列?」
马周沉默片刻,点头:「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比你现在高一级。」
张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
「升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马公,盐道衙门如今刚刚稳定,制盐工艺还在改进,各地盐场旧匠的抽调培训才刚开始。这个时候调走我们,合适吗?」
马周心中一震。
张诚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盐道衙门看似运转正常,实则根基未稳。
核心技术掌握在少数几个熟手手中,新人还未完全培养出来。
此时大规模调离骨干,无异於釜底抽薪。
可他能说什麽?
他能说陛下猜忌东宫,所以要调走你们?
「朝廷自有安排。」马周只能这样说。
「新人会尽快补上,不会影响盐务。」
张诚盯着马周看了半晌,忽然道:「马公,下官想回东宫。」
马周一愣。
「下官是东宫属官,当初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盐道衙门协助马公。」
「如今盐道衙门已上正轨,下官任务完成,想请马公准允,调回东宫。」
张诚说得平静,但语气坚定。
马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张诚这是————不愿去工部,宁愿回东宫?
他是在表达不满,也是在表明立场。
「张诚,」马周缓缓道。
「工部屯田司主事,是实缺,前途更好。」
「下官明白。」张诚打断他,「但下官还是想回东宫。」
马周沉默了。
他知道张诚为什麽这麽做。
张诚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
如今陛下要调离东宫在盐道衙门的势力,张诚不愿接受这种「安排」,宁愿回去,表明自己依旧是太子的人。
这是一种姿态。
也是一种反抗。
马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张诚躬身:「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坚定。
马周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张诚要回东宫。
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想法?
如果这些东宫官员集体要求回东宫,那他这个盐道使,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周感到头痛欲裂。
他重新拿起那份调任名单,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只觉得那些字刺眼得很。
东宫,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刚刚批阅完一份关於河西马政的奏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内侍悄步进来,呈上一封信。
「殿下,盐道衙门张诚递来的信。」
李承乾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不甘和委屈。
张诚在信中说,盐道衙门人事即将变动,他被调往工部屯田司,但他不愿去,想回东宫。
他还提到,马周虽未明说,但此次调动,明显是针对东宫官员。
最後,张诚写道。
「臣蒙殿下简拔,委以盐务重任。到任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今盐政初成,臣本欲继续效力,推广新盐於天下,然事与愿违。」
「臣不愿离盐政之业,更不愿离殿下左右。」
「若殿下准允,臣请回东宫,继续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并不意外。
父皇对盐道衙门人事动手,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张诚这些人,能力出众,忠心可靠,但正因为他们是东宫的人,所以才必须被调离。
这是制衡,是帝王心术。
李承乾铺开纸,提起笔。
他需要给张诚回信。
该怎麽写?
安慰他?鼓励他接受调任?还是准他回东宫?
李承乾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张诚吾卿:来信已阅。卿在盐道衙门之劳绩,孤皆知之。制盐工艺之改进,盐务制度之建立,卿居功至伟,孤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下来,该怎麽说?
李承乾想起李逸尘的话—要将一切行动公开化、透明化、光明磊落化。
不要阴谋,要阳谋。
不要私下串联,要堂堂正正。
他继续写。
「今朝廷调动盐道衙门人事,乃为历练人才,人尽其用。」
「卿调工部屯田司,职位更重,责任更大,此朝廷对卿之信重。」
「卿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写到这里,李承乾的笔锋一转。
「然孤知卿心系盐政,有志於推广新盐,惠及万民。
「此志可嘉,此心可佩。然为政之道,非固守一隅,而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工部屯田,主管官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卿若能在此职位上,勤勉任事,兴修水利,改良田制,使百姓丰衣足食,其功未必小於制盐。」
他写得越来越顺畅。
「孤常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何为务本?固本培元,夯实国基。何为务教?教化臣工,导人向善。何为务民?以民为本,造福苍生。」
「卿如今调任,看似离开盐政之本业,然若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在新的职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则仍是务本」。」
「若能以自身勤勉,影响同僚,带动风气,则亦是务教」。
「」
「若能兴水利、肥田亩,使百姓得实惠,则更是务民」。」
「如此,则盐政虽暂时离手,然为政之初心未改,为民之志向不移。」
「卿之抱负,非局限於制盐一业,而当放眼天下,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李承乾写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何必纠结於是否留在盐道衙门?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他继续写。
「故孤希望卿,勿以职位变动为憾,勿以离开盐政为忧。」
「当以更大的格局思考问题,将为政三要」牢记心中。」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所司何职,皆当发光发热,热爱本职,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此非空言,乃孤对卿之期许,亦是对所有为朝廷效力之官员之期许。望卿深思。」
最後,他写道。
「若卿仍愿回东宫,孤亦准允。然孤更希望卿能接受新的挑战,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华,实现抱负。」
「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
「望卿保重身体,勤勉任事。孤静候佳音。」
写罢,李承乾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将这封信,送到盐道衙门张诚手中。」他吩咐内侍。
「是。」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不仅是为安抚张诚,更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他只希望官员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勤勉任事,为民请命。
这就是他的阳谋。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盐道衙门。
张诚接到太子回信时,已是次日午後。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信中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张诚反覆读着这几段,心中波涛汹涌。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东宫时的抱负。
不是为升官发财,不是为荣华富贵,而是想做事,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太子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没有安慰他,没有许诺他什麽,只是告诉他:你的抱负,不应该局限於制盐。你应该有更大的格局。
是啊,他张诚的抱负,难道就只是制盐吗?
他想让天下百姓吃上好盐,这没错。
但除此之外呢?
水利不修,田亩不肥,百姓依旧饿肚子。
官制不清,吏治腐败,朝廷依旧效率低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制盐。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廷,改变这个天下。
而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从自己开始。
从自己所在的职位开始。
张诚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值房,来到马周的值房外。
「马公,下官张诚求见。」
马周正在为调任名单的事头疼,见张诚又来了,心中一紧:「进来。」
张诚走进来,神色平静,与昨日的愤懑截然不同。
他躬身一礼:「马公,下官想通了。工部屯田司主事,下官愿往。」
马周一愣:「你————想通了?」
「是。」张诚点头。
「太子殿下给下官回了信。殿下说,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屯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下官既受朝廷信重,调任新职,自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马周怔怔地看着张诚。
太子回信了?
信里说了什麽,竟让张诚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太子殿下————还说了什麽?」马周忍不住问。
张诚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马公若想看看,但看无妨。殿下信中,皆是堂堂正正之言,无私密之语。」
马周接过信,展开。
他读得很慢。
越读,心中越是震动。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看似平常,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坦荡,一股大气,一股储君该有的格局。
马周读到最後,看到那句「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心中更是感慨。
太子没有强迫张诚接受调任,也没有鼓励他回东宫。
他只是告诉张诚:你要有更大的格局,你要记住「为政三要」,你要在任何职位上都发光发热。
这是教导,是期许,更是信任。
马周将信递还给张诚,沉默良久,终於缓缓道。
「太子殿下————有大格局。」
张诚接过信,重新收好,郑重道。
「马公,下官昨日言语唐突,还望马公见谅。」
「从今往後,下官定当牢记殿下教诲,无论在何职位,皆以为政三要」为念,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马周点点头。
「你能如此想,是好事。屯田司虽不如盐道衙门显眼,但确是关乎民生的要职。你去之後,好好干,莫要辜负太子殿下的期许。」
「下官明白。」
张诚躬身告退。
马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的这封信,很快在盐道衙门传开了。
那些原本也心存不满、想要回东宫的官员,读到信中的内容後,也都沉默了。
王焕找到马周,说愿意去户部度支司。
第377章 去东宫请教?-->>(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