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道,「等一个机会。
夜色渐深。
崔瀚回到府邸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魏王答应去劝,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劝不劝得动,难说。
而且魏王也说了,让他们自己清理补救。
怎麽清理?怎麽补救?
那些强占的田地,能退回去吗?那些低价收购的田产,能补差价吗?
那些通过姻亲吞并的土地,能吐出来吗?
不能。
一旦退了、补了、吐了,就等於承认自己有问题。
到时候不用太子查,自己就先垮了。
可不退不补不吐,等太子来查,结果更惨。
进退两难。
崔瀚坐在书房里,连灯都没点。
黑暗中,他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去年,世家官员们静跪太极殿,以辞官威胁陛下施压太子。
那时候,他们声势浩大,满朝震动。
太子怎麽做的?
他们当时还笑,笑太子傻,笑太子自断臂膀。
那麽多官员辞官,朝堂还不瘫痪?
到时候太子还得求他们回来。
可结果呢?
朝堂没瘫痪。
太子提拔寒门,调任官员,很快就把空缺补上了。
朝局反而更稳了。
他们告病,太子准了,还下令没有太子命令,告病之人不得回朝办公。
他们当时还等着看笑话,等着朝政瘫痪,太子妥协。
可结果呢?
朝政没瘫痪,运转如常。
反倒是他们这些告病的人,被晾在了一边,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想来,他们是不是上了太子的当?
太子根本不在乎他们辞不辞官,告不告病。
他们的行为,反而帮太子清洗了朝堂,让太子在朝中没有了束缚。
现在,太子要推行税制改革,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为能反对的人,要麽辞官了,要麽告病了,要麽被调任了,要麽————不敢说话了。
「哈————」崔瀚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太子————你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一种面对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无力。
窗外,夜色深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今夜无眠。
晨光初透,两仪殿东暖阁的窗纸泛着青白。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手里拿着几份昨夜通政司连夜送来的奏疏。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由崔瀚、郑元礼、卢承安等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的摺子。
摺子写得很长,言辞激烈,痛陈太子「擅权越矩」「绕过朝堂公议」「动摇国本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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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规矩」「法度」,对税制改革本身的内容,却避而不谈。
李世民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没有立刻批阅,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
这是百骑司昨日傍晚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崔瀚等人昨日一整天的动向一先是聚在崔氏别院商议,然後分头拜访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最後又一起去了魏王府。
他拿起崔瀚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说太子「擅权」,却拿不出任何太子违制的证据一太子召六位重臣议事,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
说「绕过朝堂公议」,却不敢提如今朝堂上还有多少人能「公议」那二十七名告病官员,至今还在家「养病」呢。
说「动摇国本」,却不敢说清到底动摇了谁的国本。
李世民放下奏疏,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是尚食局煎的,加了姜、桂、盐,滋味浓烈。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茶————似乎不如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爽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
「世家————」
李世民喃喃道。
他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关陇集团、山东世家、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掌控着朝堂、地方、甚至军队。
每一次施政,都要考虑他们的态度。
每一次用人,都要平衡他们的利益。
就连他这个皇帝,也要娶长孙氏的女儿,娶韦氏的女儿,娶杨氏的女儿,用联姻来维系与这些门阀的关系。
他曾下定决心,要瓦解这些世家。
但不是用刀,不是用血。
他要让他们慢慢衰落,慢慢退出历史的舞台。
所以有了科举给寒门一条上升的路。
所以修订《氏族志》—重新排定世家次序,打压旧族。
所以推行均田——限制土地兼并。
但这些举措,见效都太慢。
科举取士,每年不过数十人,而且考中的,往往还是世家子弟居多—他们有家学,有资源,寒门如何比得过?
《氏族志》修订了,世家的名声受损,但实际利益并未动摇。
均田制推行了,但地方豪强总有办法规避,土地兼并从未真正停止。
十几年了,世家依然是世家,依然掌控着大量资源,依然能在朝堂上发声,依然能影响朝政。
可是现在————
李世民看着崔瀚那份奏疏。
联名的只有二十余人。
而就在一年前,世家官员在朝堂上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动辄数十上百人。
那时候,他们敢静跪太极殿,敢死谏。
现在呢?
只能写一份奏疏,说些空洞的「国本」「法度」。
而且连奏疏里,都不敢提自己的实际利益,只能拿大帽子压人。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费了十几年心思,想慢慢瓦解世家,却收效甚微。
太子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把世家逼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太子的手段,比他温和得多。
没有血腥清洗,没有政治迫害。
现在又来税制改革,要清丈田亩,动他们的根基。
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让世家无力反驳。
他们只能躲在「规矩」「法度」後面,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姜桂的辛辣味更重,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王德。」
「臣在。」王德悄步上前。
「换盏茶来。」
「是。」
王德退下,片刻後端着一盏新煎的茶回来。
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他放下茶盏,看着王德。
「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还有吗?」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前日献的那罐,昨日就喝完了。臣已让尚食局去采买,但市面上————还没有卖的。」
「没有卖的?」李世民眉头一挑。
「李逸尘不是弄了作坊制茶吗?」
「是。」王德道。
「李中舍人的作坊确实在制茶,但据臣所知,还没开始售卖。市面上现在流通的,还是传统的煎茶。」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王德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少了那种清茶,思考起来似乎少了点什麽。
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长,喝下去後,心神都仿佛清净了些。
不像这煎茶,味道浓烈,喝多了反而觉得燥。
他睁开眼,看向御案上那几份奏疏。
崔瀚的联名奏疏,魏王昨夜递上来的「劝谏」摺子,还有几份其他官员的奏报。
都是说税制改革这事,要慎重,要缓缓,要再议。
但语气,都比从前弱了太多。
李世民拿起朱笔,在崔瀚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已阅。改革方略已定,无需再议。」
然後放在一旁。
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看着空了的茶盏。
忽然又想起那种清茶的滋味。
清冽,回甘,让人心神宁静。
「王德。」
「臣在。」
「那种清茶————李逸尘的作坊,什麽时候开始卖?」
王德一愣,随即道:「臣不知。但臣可以派人去问问。」
「不必了。」
李世民摆摆手。
他只是一时想起,随口一问。
身为皇帝,想要什麽茶没有?
只是————那茶确实特别。
特别到让他觉得,少了它,思考都少了点滋味。
但他什麽也没说。
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兵部关於北疆防务的奏报,看了起来。
王德站在一旁,看着陛下的侧脸。
他伺候李世民一辈子了,从秦王到天子,二十多年。
陛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都能读懂其中深意。
刚才陛下问起那茶,虽然语气平淡,但王德知道—陛下喜欢那茶。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是那种习惯了之後,突然没了,会觉得少了点什麽的喜欢。
王德默默记在心里。
他没有立刻去做什麽。
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他知道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时候做,怎麽做。
翌日,午後。
李逸尘从两仪殿偏殿走了出来。
他刚向太子汇报完清丈专班的人选名单,太子做了几处调整,让他回去修改。
走出殿门,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正要往文政房方向走,身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中舍人留步。」
李逸尘回头,看到王德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立刻躬身:「王内侍。」
王德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李中舍人这是要回文政房?」
「是。」李逸尘道。
王德点点头,左右看了看。
殿前空旷,只有几个值守的宦官站在远处。
「李中舍人,」王德压低了些声音。
「咱家有点事情,想和中舍人说一说。」
李逸尘心中微动。
王德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平日与他并无交集。
今日突然叫住他,说有事要说——
「王内侍请讲。」李逸尘恭敬道。
王德又看了看四周,才道。
「咱家就直说了。前几日太子殿下献给陛下的那种清茶,陛下喝了,觉得甚好。」
李逸尘心中了然。
「那是下官家中试制的,能得陛下喜欢,是下官的荣幸。」
「是啊,」王德笑道。
「不仅陛下喜欢,宫里的几位娘娘尝了,也都说好。尤其是杨妃娘娘,这几日总念叨,说那茶滋味清雅,比煎茶爽口。」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
「所以咱家就想问问李中舍人,这茶————何处可以购得?娘娘们想喝,陛下那儿————
也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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