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弈棋,不要只看眼前一子得失,要看全盘布局。」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明白了。
钱庄、盐政、县令培养————这些都是棋子。
而现在,这些棋子已经布下,开始发挥作用。
大唐的基层,将不再是世家豪强一手遮天。
那些县令,或许一开始力量微弱,但他们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後有东宫支持。
假以时日,他们会成长起来。
会成为刺史、节度使,会成为朝中干臣。
而他们,都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但他做到了。
午後,李承乾将李逸尘召到两仪殿偏殿。
李逸尘进来时,看见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阳光从他身侧洒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臣参见殿下。
李承乾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先生来了,坐。」
两人落座,内侍奉上茶後悄然退下。
「那五十名县令,都出发了。」李承乾先开口。
「学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颇多感慨。」
「有时回想,连学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年多前,学生还是个只会发怒的太子,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殿下成长了。」李逸尘平静地说。
李承乾看向他,眼神真诚:「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垂目:「殿下过誉。臣只是尽了本分。」
「先生总是这麽谦逊。」李承乾笑了笑,转而说起正事。
「贞观学堂那边,筹备得如何了?明日便要正式挂牌成立。」
「一切就绪。」李逸尘答道。
「学舍已修缮完毕,共三百间,可容纳一千五百名学员。」
「首批教授十六人,其中八人来自国子监,四人是致仕官员,另有四人是从各地选拔的实务干才。」
「课程设置按章程,分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策论四科。」
「学员入学後,先进行三月基础学习,再根据考核成绩及志愿,分入不同专修班。」
李承乾听得仔细:「学员招收情况呢?」
「首批学员四百名。」李逸尘说。
「其中一百名是今科及第进士、明经等科举中第者:一百五十名是各部衙门推荐的候补官员;另有一百五十名,是朝中大臣及世家推荐的子弟。」
李逸尘答道。
「按陛下旨意,宗室子弟另设学堂,故贞观学堂中无宗室。」
李承乾点点头:「考核要严格。贞观学堂培养的是未来朝廷栋梁,不是纨绣子弟镀金之所。」
「臣明白。」李逸尘道。
「那些推荐人员的考核分笔试与面试。笔试考经义、算学、律法基础。」
「面试则由三名教授共同主持,考察其谈吐、见识及为官志向。」
李承乾满意地点头。
「很好。以後但凡科举中第者,未授官前,都必须先入贞观学堂学习。」
「礼部那边已协调妥当。」李逸尘说。
「自明年起,科举放榜後,中第者不再直接授官,而是统一进入贞观学堂学习一年,考核合格後,方可分配官职。」
「那些世家大族,没有反对?」李承乾问。
「有。」李逸尘如实道。
「但陛下旨意已下,他们也只能遵从。况且,贞观学堂由陛下亲任校长,殿下总领学务,规格极高。」
「能入此学堂,本身也是一种身份象徵。许多世家反而争相将子弟送入,以显家族实力。」
李承乾冷笑。
「他们是想让子弟在学堂里建立人脉,将来好互相照应。」
「这是难免的。」李逸尘平静地说。
「但学堂有严格学规,学员在校期间必须住学舍,统一着装,不得私下结党,不得接受家族馈赠。」
「此外,思想教化课程会持续一年,潜移默化,总能起到作用。」
李承乾沉吟片刻。
「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贞观学堂的教学,先生要多费心。」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的学识见解,远超常人。学生希望先生能常去学堂授课,将那些经世致用的道理,教给那些未来的官员。」
李逸尘没有立即回答。
「学生知道先生事务繁忙,文政房、钱庄筹备,还有盐道衙门的事,都需先生操持。」
李承乾继续说。
「但学堂之事,关系长远。先生去授课,不必每日,哪怕每旬一次,讲上一两个时辰,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以先生的学识,学生相信,效果一定最好。」
李逸尘抬起头,看着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焦虑一—
太子希望这所学堂能真正培养出一批忠於朝廷、能办实事的人才,而不是又一批被世家同化的官僚。
而他,作为穿越者,作为曾站在千年後回望这段历史的人,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他们。
不仅仅是具体的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一种————超越时代的视野。
「臣遵命。」李逸尘最终躬身道。
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
「好!那便说定了。先生每旬至少去学堂授课一次,课程内容由先生自定。」
「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甚至————先生曾与学生说过的那些经济之道」,都可以讲。」
「臣会准备。」李逸尘说。
「另外,」李承乾想起什麽。
「学堂的论文答辩」之制,先生要多加关注。这是考核的关键,也是检验学员真才实学的最佳方式。」
「臣已在拟定详细规程。」李逸尘道。
「学员选题需结合实际,调研需有实证,论文需有创见。答辩议事会将由五名教授组成,其中至少两人需有地方任职经验,以确保考核的务实性。」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夕阳西斜。
李逸尘告退时,李承乾亲自送他到殿门。
「先生,」在门口,李承乾忽然低声说,「这一年,感谢先生。」
李逸尘一怔。
「若无先生,学生或许早已————」李承乾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学堂挂牌,你我一同去。」
「是,殿下。」
李逸尘走出显德殿,踏着夕阳的余晖,朝文政房走去。
他脑中已经开始构思第一堂课该讲什麽。
《论信用之於国本》?
还是《实务策论的方法与要点》?
或者————更基础一些,《如何读懂一本帐册》?
他摇了摇头,决定回去後再细想。
明日,那里将正式挂牌,迎来第一批学员。
四百名年轻人,将在那里学习一年,然後奔赴大唐的各个角落。
他们会成为县令、州官、朝臣。
他们会将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到任上,影响一方百姓。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逸尘抬头,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篇《货币三论》。
或许,在合适的时机,他可以将其中一些内容,讲给那些学员听。
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即理解纸币的精妙,而是为了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於信用、关於货币、关於国家经济根本的种子。
也许现在他们听不懂,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当他们成为朝廷重臣,开始参与国家大政时,这颗种子或许会发芽。
这便够了。
李逸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日,贞观学堂挂牌。
後日,钱庄筹备会议。三日後,盐道衙门章程上朝议————
李世民躺坐在两仪殿暖阁内御榻上,一旁案头堆着今日的奏疏。
他没有批阅,只是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宫人已开始点灯。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张大幅宣纸,纸上墨迹未乾,是四个大字。
「贞观学堂」。
他的笔力依旧道劲,但写完後,心里却更空了。
明天就是贞观学堂正式挂牌开学的日子。
按照章程,他这个皇帝是校长。
可他去不了。
是身体不允许。
他只能写下这四个字,让人制成匾额,明天挂上去。
人不到,字到,也算一种姿态。
盐道衙门的事还没完全落定,章程虽然准了,但具体人选、如何推行,又是一番博弈。
太子献出雪花盐,得了名声,堵了他的算计。
战争债券交给了李泰,算是平衡了一手,可那终究是借钱,是要还的。
盐利这块原本想吞下的肥肉,现在变成了只能细水长流的三成税。
他感觉自己的算计处处落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对方有多强的力量反弹回来,而是力量被卸掉了,被一种看似顺从、实则早有准备的方式化解了。
他觉得闷,这殿里好像也格外气闷。
炭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字上。
「贞观」是他的年号,是他一生功业的标志。
如今却要挂在一个他无法亲自露面的学堂门口。
这学堂是太子总领,李逸尘操持具体。
培养的是「天子门生」,可他这个「天子」,却像被架了起来。
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不是长孙无忌,不是房玄龄,那些老臣心思太重,说的都是权衡利弊的话。
也不是後宫的妃嫔,她们不懂这些。
他想到一个人。
那个总是平静地站在太子身後,提出一个个惊人却又难以反驳的计策的年轻人。
李逸尘。
他好像永远能看穿问题的关键,然後给出一个让你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李世民想,李逸尘此刻在做什麽?
是在东宫和太子商议明日学堂开学的细节,还是在文政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毕竟,从太子献盐到学堂成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这种被一个年轻人隐隐影响甚至牵着走的感觉,让李世民更加烦闷。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想听听这个人现在会说什麽。
不是奏对,不是议事,就是随便聊聊。
也许,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什麽?
或者,仅仅是为了排解一下这无人可说的烦闷?
「王德。」他开口,声音有些沉。
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内侍监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陛下。」
李世民看着纸上的「贞观」二字,沉默了片刻。
「传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