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47章 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弹劾太子的奏疏上批覆。

    「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这句话,看似维护太子,实则留了余地。

    「不无道理」,就是承认弹劾的内容有可取之处。

    「从长计议」,就是告诉朝臣,这件事可以继续议论。

    而那些想要讨好皇帝,或者真正担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批覆,就会明白该怎麽做。

    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继续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说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贪婪。

    是一种……不安。

    一个太子,怎麽能有这麽多钱?

    怎麽能有这麽庞大的财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几日李泰的提议——发行二百万贯债券,若朝廷还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转。

    当时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二百万贯?

    太子手里的盐,价值何止二百万贯!

    而且,这还只是现在能看到的。

    东宫到底有多少盐?盐场到底有多大产量?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财力。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为国的,有趁机攻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都认为东宫的雪花盐,不能这麽放任下去。

    要麽收归国有,要麽纳入管制。

    总之,不能让它继续作为太子的私产。

    李世民也是这麽想的。

    只是,怎麽收?怎麽管?

    直接下旨,让太子把盐场交出来?

    太粗暴了。也太伤父子感情。

    而且,太子会交吗?

    以太子如今的声望和势力,如果硬抗……

    李世民也愿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体面的方式。

    一个让太子主动交出来的方式。

    或者,至少是让太子接受朝廷管制的方式。

    让朝臣们去讨论,去制定方案。

    让太子看到,这是朝野共识,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

    这样,太子的抵触可能会小一些。

    至於最後能达成什麽结果……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正月二十一,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几份刚从三省转来的奏疏抄本。

    几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东宫的雪花盐必须纳入朝廷管制。

    李逸尘放下奏疏,端起旁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元节发三千石盐,动静太大了。

    那些盐商坐不住,那些靠盐税吃饭的官员坐不住,那些担心太子势力膨胀的人更坐不住。

    这些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上疏,会有更多的理由,会有更大的压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盐,实际上是权。

    是朝臣对太子势力膨胀的警惕,是某些人对东宫财富的觊觎,也是皇帝对储君的复杂心态的折射。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文政房的院子,几个书吏正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见到他,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

    当初已经预料事情发展的轨迹。

    硬抗是不行的。

    朝臣们说的有道理——至少表面上有道理。

    所以,得换个思路。

    李逸尘转身回到案几後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写。

    不是写辩驳的奏疏,不是写解释的文书。

    是写方案。

    一个能把东宫雪花盐、朝廷盐法、盐商利益、百姓需求全部囊括进去的方案。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奏疏。

    李逸尘笔尖悬於纸面,略一凝思,便落下「盐道衙门章程」六字。

    他思虑此事已非一日。

    雪花盐一出,必引觊觎与攻讦,迟早需纳入朝廷法度。

    如今弹劾骤起,正是变被动为主动之机。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便停笔凝思片刻,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盐道衙门章程……」

    他重新起笔,在纸面最上方写下这六个字,字迹沉稳端正。

    设盐道衙门,总领天下盐政。

    於民部下设盐道衙门,设盐道使一员、副使二员,主事、令史、书令史若干。

    专司全国盐业生产、运输、定价、课税及盐商管理诸事。

    建官营盐场,统产统销。

    於沿海及内陆主要产盐区,由盐道衙门择址筹建官营盐场,采用东宫雪花盐提炼之法,产优质官盐。

    各盐场设监场官,直属盐道衙门,地方州县不得干预其生产。

    官盐定价权归盐道衙门统一行使。

    所产官盐,定价须低於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且各地同价,不得因地异价。

    行盐引制度,划定销区。

    盐道衙门每年核定全国官盐总产量,依此制发盐引。

    盐商须至盐道衙门购引,凭引领盐。

    盐引注明可领盐数、指定销售区域及有效期限。

    盐商售盐,须严格在盐引划定区域内进行,不得跨界贩运。

    售价必须按盐道衙门所定官价执行,不得私自加价或降价。

    统购民间私盐,以安灶户。

    民间煮盐灶户所产之盐,不得自行售卖。

    须全部由盐道衙门设於各产区的收购点统一收购,收购价由盐道衙门根据当年粮价、柴价及人工成本核定,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

    收购之私盐,可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提纯後,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建官盐常平仓,以备不虞。

    各主要州县,由盐道衙门筹建官盐常平仓,储备足量官盐。

    平时存三放七,循环更新。

    遇灾荒、战事或运输阻滞时,开仓平粜,稳市安民。

    常平仓存盐不得低於该地三个月用度,盐道衙门须每季稽查核验。

    严查私贩,重课盐税。

    盐道衙门下设稽查司,专司巡查各地盐市,严打无引私盐、越界贩运、抬价压价等行为。

    违者初犯罚没,再犯徒刑,三犯流放。

    所有官盐销售,均须按盐道衙门核定税率缴纳盐税,税银直入户部盐课专项。

    盐商完税後凭税单向地方州县报备,州县不得重复课徵。

    李逸尘写到这里,搁下笔,将墨迹吹乾。

    这份章程的核心,他早已想透。

    朝廷掌握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府统购。

    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更关键的是,东宫的雪花盐技术移交盐道衙门後,将化为国家公器,惠及天下百姓。

    而太子主动献出技术,既能平息「与民争利」的攻讦,又能彰显储君为公之心,堵住那些企图藉此离间天家者的嘴。

    他将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起身走出值房。

    文政房正堂里,几位官员见李逸尘拿着几张纸出来,都抬眼看来。

    李逸尘将章程让几位同僚看了之後,又商讨一番,最终定稿。

    李逸尘接过章程,朝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文政房,向两仪殿偏殿而去。

    两仪殿,偏殿。

    李承干刚听完今日各地送来的简报,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连日的朝争与压力,让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殿下,」内侍轻声禀报,「李中舍人求见。」

    李承干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後,将手中章程呈上。

    「殿下,文政房草拟了一篇关於盐政的条陈,请殿下过目。」

    李承干接过,展开细看。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承干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凝眉,时而舒展开来。

    看完後,他将章程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是要将东宫的雪花盐,变成天下人的雪花盐。」

    「是。」李逸尘道。

    「东宫独握此技,终是隐患。献之於朝,立盐道衙门统管,则可化私为公,惠泽万民。且新法定价低廉,百姓得实惠。」

    「官府统购,灶户得生计。」

    「严管盐引,市价得平稳;建立常平仓,应急有储备。」

    「朝廷可收盐税之利,而无需直接下场贩盐与民争利。」

    李承干手指轻轻敲着那几页纸,忽然问道:「先生可知,学生这几日最担心何事?」

    李逸尘抬眼。

    李承干缓缓道:「学生担心,若朝廷将东宫盐场收去後,为充国库,将盐价定得高高的,或是由官府直接高价售与盐商,盘剥百姓。」

    「如此,则学生发盐济民之心,反成害民之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

    「历朝盐铁之利,常为贪吏豪商所据。朝廷若只视之为财源,则盐政终是痼疾。」

    李逸尘心中微动。

    如今太子格局之大,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道。

    「故臣在此章程中,特将『官盐定价须低於市面粗盐』、『盐税直入户部专项』、『盐道衙门独立於地方』等条写明。」

    「更关键者,在於将生产、定价、徵税、稽查诸权,统归新设之盐道衙门,与旧有盐务体系切割,减少盘剥环节。」

    李承干点头,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统购民间私盐」与「建常平仓」等条,眼中渐渐有了光。

    「此法……很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朝廷掌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统购。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他将章程轻轻放下,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实是为大唐立一良制。盐道衙门若成,往後百姓吃盐不难,灶户生计有靠,朝廷税收有源,而奸商贪吏难以插手……」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逸尘躬身:「殿下明监。」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

    「只是……此法一旦上奏,朝中反对之声必烈。」

    「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还有惯於自由贩运的大盐商,都不会乐见。」

    「所以,」李承干转身,目光坚定。

    「此事要麽不做,要做,便须做得彻底。」

    「学生会亲自向父皇陈情,将东宫雪花盐制法悉数献出,并力主依此章程设立盐道衙门。期间纵有千般阻挠,亦不退让。」

    「先生且将此章程再斟酌完善,细节务求周密。後日,学生便以此奏对。」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