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弹劾太子的奏疏上批覆。
「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这句话,看似维护太子,实则留了余地。
「不无道理」,就是承认弹劾的内容有可取之处。
「从长计议」,就是告诉朝臣,这件事可以继续议论。
而那些想要讨好皇帝,或者真正担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批覆,就会明白该怎麽做。
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继续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说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贪婪。
是一种……不安。
一个太子,怎麽能有这麽多钱?
怎麽能有这麽庞大的财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几日李泰的提议——发行二百万贯债券,若朝廷还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转。
当时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二百万贯?
太子手里的盐,价值何止二百万贯!
而且,这还只是现在能看到的。
东宫到底有多少盐?盐场到底有多大产量?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财力。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为国的,有趁机攻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都认为东宫的雪花盐,不能这麽放任下去。
要麽收归国有,要麽纳入管制。
总之,不能让它继续作为太子的私产。
李世民也是这麽想的。
只是,怎麽收?怎麽管?
直接下旨,让太子把盐场交出来?
太粗暴了。也太伤父子感情。
而且,太子会交吗?
以太子如今的声望和势力,如果硬抗……
李世民也愿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体面的方式。
一个让太子主动交出来的方式。
或者,至少是让太子接受朝廷管制的方式。
让朝臣们去讨论,去制定方案。
让太子看到,这是朝野共识,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
这样,太子的抵触可能会小一些。
至於最後能达成什麽结果……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正月二十一,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几份刚从三省转来的奏疏抄本。
几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东宫的雪花盐必须纳入朝廷管制。
李逸尘放下奏疏,端起旁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元节发三千石盐,动静太大了。
那些盐商坐不住,那些靠盐税吃饭的官员坐不住,那些担心太子势力膨胀的人更坐不住。
这些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上疏,会有更多的理由,会有更大的压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盐,实际上是权。
是朝臣对太子势力膨胀的警惕,是某些人对东宫财富的觊觎,也是皇帝对储君的复杂心态的折射。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文政房的院子,几个书吏正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见到他,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
当初已经预料事情发展的轨迹。
硬抗是不行的。
朝臣们说的有道理——至少表面上有道理。
所以,得换个思路。
李逸尘转身回到案几後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写。
不是写辩驳的奏疏,不是写解释的文书。
是写方案。
一个能把东宫雪花盐、朝廷盐法、盐商利益、百姓需求全部囊括进去的方案。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奏疏。
李逸尘笔尖悬於纸面,略一凝思,便落下「盐道衙门章程」六字。
他思虑此事已非一日。
雪花盐一出,必引觊觎与攻讦,迟早需纳入朝廷法度。
如今弹劾骤起,正是变被动为主动之机。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便停笔凝思片刻,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盐道衙门章程……」
他重新起笔,在纸面最上方写下这六个字,字迹沉稳端正。
设盐道衙门,总领天下盐政。
於民部下设盐道衙门,设盐道使一员、副使二员,主事、令史、书令史若干。
专司全国盐业生产、运输、定价、课税及盐商管理诸事。
建官营盐场,统产统销。
於沿海及内陆主要产盐区,由盐道衙门择址筹建官营盐场,采用东宫雪花盐提炼之法,产优质官盐。
各盐场设监场官,直属盐道衙门,地方州县不得干预其生产。
官盐定价权归盐道衙门统一行使。
所产官盐,定价须低於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且各地同价,不得因地异价。
行盐引制度,划定销区。
盐道衙门每年核定全国官盐总产量,依此制发盐引。
盐商须至盐道衙门购引,凭引领盐。
盐引注明可领盐数、指定销售区域及有效期限。
盐商售盐,须严格在盐引划定区域内进行,不得跨界贩运。
售价必须按盐道衙门所定官价执行,不得私自加价或降价。
统购民间私盐,以安灶户。
民间煮盐灶户所产之盐,不得自行售卖。
须全部由盐道衙门设於各产区的收购点统一收购,收购价由盐道衙门根据当年粮价、柴价及人工成本核定,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
收购之私盐,可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提纯後,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建官盐常平仓,以备不虞。
各主要州县,由盐道衙门筹建官盐常平仓,储备足量官盐。
平时存三放七,循环更新。
遇灾荒、战事或运输阻滞时,开仓平粜,稳市安民。
常平仓存盐不得低於该地三个月用度,盐道衙门须每季稽查核验。
严查私贩,重课盐税。
盐道衙门下设稽查司,专司巡查各地盐市,严打无引私盐、越界贩运、抬价压价等行为。
违者初犯罚没,再犯徒刑,三犯流放。
所有官盐销售,均须按盐道衙门核定税率缴纳盐税,税银直入户部盐课专项。
盐商完税後凭税单向地方州县报备,州县不得重复课徵。
李逸尘写到这里,搁下笔,将墨迹吹乾。
这份章程的核心,他早已想透。
朝廷掌握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府统购。
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更关键的是,东宫的雪花盐技术移交盐道衙门後,将化为国家公器,惠及天下百姓。
而太子主动献出技术,既能平息「与民争利」的攻讦,又能彰显储君为公之心,堵住那些企图藉此离间天家者的嘴。
他将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起身走出值房。
文政房正堂里,几位官员见李逸尘拿着几张纸出来,都抬眼看来。
李逸尘将章程让几位同僚看了之後,又商讨一番,最终定稿。
李逸尘接过章程,朝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文政房,向两仪殿偏殿而去。
两仪殿,偏殿。
李承干刚听完今日各地送来的简报,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连日的朝争与压力,让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殿下,」内侍轻声禀报,「李中舍人求见。」
李承干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後,将手中章程呈上。
「殿下,文政房草拟了一篇关於盐政的条陈,请殿下过目。」
李承干接过,展开细看。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承干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凝眉,时而舒展开来。
看完後,他将章程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是要将东宫的雪花盐,变成天下人的雪花盐。」
「是。」李逸尘道。
「东宫独握此技,终是隐患。献之於朝,立盐道衙门统管,则可化私为公,惠泽万民。且新法定价低廉,百姓得实惠。」
「官府统购,灶户得生计。」
「严管盐引,市价得平稳;建立常平仓,应急有储备。」
「朝廷可收盐税之利,而无需直接下场贩盐与民争利。」
李承干手指轻轻敲着那几页纸,忽然问道:「先生可知,学生这几日最担心何事?」
李逸尘抬眼。
李承干缓缓道:「学生担心,若朝廷将东宫盐场收去後,为充国库,将盐价定得高高的,或是由官府直接高价售与盐商,盘剥百姓。」
「如此,则学生发盐济民之心,反成害民之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
「历朝盐铁之利,常为贪吏豪商所据。朝廷若只视之为财源,则盐政终是痼疾。」
李逸尘心中微动。
如今太子格局之大,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道。
「故臣在此章程中,特将『官盐定价须低於市面粗盐』、『盐税直入户部专项』、『盐道衙门独立於地方』等条写明。」
「更关键者,在於将生产、定价、徵税、稽查诸权,统归新设之盐道衙门,与旧有盐务体系切割,减少盘剥环节。」
李承干点头,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统购民间私盐」与「建常平仓」等条,眼中渐渐有了光。
「此法……很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朝廷掌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统购。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他将章程轻轻放下,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实是为大唐立一良制。盐道衙门若成,往後百姓吃盐不难,灶户生计有靠,朝廷税收有源,而奸商贪吏难以插手……」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逸尘躬身:「殿下明监。」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
「只是……此法一旦上奏,朝中反对之声必烈。」
「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还有惯於自由贩运的大盐商,都不会乐见。」
「所以,」李承干转身,目光坚定。
「此事要麽不做,要做,便须做得彻底。」
「学生会亲自向父皇陈情,将东宫雪花盐制法悉数献出,并力主依此章程设立盐道衙门。期间纵有千般阻挠,亦不退让。」
「先生且将此章程再斟酌完善,细节务求周密。後日,学生便以此奏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