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重臣听了,都暗暗点头。
此子不仅懂民生社稷,更懂政治。
知道什麽是该争的,什麽是该让的。
三人再无异议。
长孙无忌看向李承干。
「殿下,既然诸事已定,臣等便回去准备。人员调动、官邸修缮、章程完善……这些具体事务,还需与各衙门协调。」
「有劳三位。」李承干拱手。
「这是臣等分内之事。」
三人起身告辞。
李逸尘也起身相送。
走到殿门处,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温和道。
「逸尘,钱庄之事,关系重大。你年轻有为,正是施展才华之时。好好做,莫负陛下和殿下期望。」
这话看似平常,但其中深意,李逸尘听懂了。
他躬身行礼:「谨遵房公教诲。逸尘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
房玄龄点点头,与长孙无忌、岑文本一同离去。
殿内只剩下李承干和李逸尘两人。
李承干走到窗前,看着三位重臣远去的背影,缓缓道。
「先生,钱庄之事,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李逸尘站在他身後,语气平静。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後面。」
「是啊。」李承干转身,看向他。
「三位相公虽表支持,但朝中反对者不会少。钱庄触及太多人利益——民间高利贷者、地方豪强、甚至一些官员……他们不会坐视。」
「所以钱庄初期,必须稳紮稳打。」李逸尘道。
「先便民,再利国;先立信,再图大。只要百姓得利,商贾称便,朝廷受益,那些反对之声,便不足为惧。」
李承干点头,眼中泛起锐利的光芒。
「先生说得对。这天下,终究是万民的天下。谁能让万民过得好,谁就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钱庄之事,便全权拜托先生了。东宫所有资源,任你调用。朝中若有阻力,学生来扛。你只需放手去做。」
这话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支持。
李逸尘深深躬身:「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表面上平静如常,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钱庄试行的消息,虽然还未正式公布,但朝中高层已经知晓。
各种反应都有。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便民利国的好事。
有人观望,想看看太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也有人暗中反对,开始串联,准备阻挠。
但这些,暂时都影响不到李逸尘。
他全身心投入到钱庄的筹备中。
消息是三天後登出来的。
《大唐旬报》,头版整整两页。
《便民利国新策——大唐钱庄试行章程详录》。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条款,列细则,引经据典。
「《周礼·地官》有泉府之设,主司市之徵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於民用者……」
「《管子·轻重》言:『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今设钱庄,效古制而利今用。商贾汇兑,免长途携资之险;百姓存储,解私藏损毁之忧。朝廷调度,亦可借力……」
文章写得很平实,没有华丽辞藻,但条理极清晰。
每一条章程後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解释为何这麽定,好处在哪里,如何防范弊端。
报纸一出,长安城瞬间炸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商贾们最兴奋。
常年行商的人,谁没吃过携带巨资的苦头?
雇护卫、走官道、提心吊胆,遇上盗匪便是血本无归。
若真能一处存钱,异地支取,省去多少麻烦!
普通百姓则将信将疑。
存钱还给利息?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以太子殿下的雪花盐为保证。
雪花盐现在是什麽价?
比铜钱还硬!
读书人关注的则是那些引经据典的段落。
有人击节赞叹,说这是「复周礼之古制,开万世之新章」。
也有人冷笑,说「标新立异,恐难持久」。
但不管怎麽说,钱庄这个词,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朝堂上的反应更复杂。
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就定了?
连朝议都没有?
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一来,皇帝已经明确表态。
二来,章程登报公示,等於是昭告天下。此时反对,便是与万民便利作对,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三来……许多人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反对的资本了。
几个月前,朝中大批世家官员请辞及告病。
紧接着是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
那些平日里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如今人人自危,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
如今朝堂上,真正能代表世家利益、敢於公开与太子叫板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意识到这一点,许多人心头一寒。
太子这一步步,走得又稳又狠。
裁减官员、整顿司法、提拔寒门……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算太出格。
可连在一起,效果就出来了。
等到钱庄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大事出来时,世家在朝中的声音,已经被削弱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魏王府,书房。
李泰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杜楚客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头版那两页被反覆翻阅,边角都起了毛。
「钱庄……钱庄……」李泰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杜楚客。
「先生,这东西若真成了,本王还有机会吗?」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钱庄掌控的是钱财流动。天下钱财尽在掌握,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可以随时掐断任何人的财路。」
李泰咬牙道。
「意味着……他不需要军权,就能控制天下。」
「不止。」杜楚客摇头。
「有了钱庄,太子可以更高效地徵税,可以更便捷地调拨军饷,可以更灵活地应对灾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治国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李泰。
「殿下,您掌握信行以来,应该深有体会。钱财之事,看似琐碎,实则是权力的根基。」
李泰当然明白。
他通过信行积累的人脉、掌控的信息、调动的资源,都远超从前。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钱庄的可怕。
那是一个放大十倍、百倍的信行。
一旦运转起来,太子的势力将膨胀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到那时,别说争储,就是自保都难。
「不能让他做成。」李泰斩钉截铁道。
「无论如何,钱庄必须拦下来。」
「怎麽拦?」杜楚客问。
「章程登了报,陛下准了奏,朝中重臣也表了态。明面上,我们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
「那就暗地里来。」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人去钱庄存钱,然後制造挤兑。或者收买钱庄的人,做假帐,搞亏空。只要钱庄信用崩塌,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杜楚客却摇头。
「殿下,这些手段,对付寻常商号或许有用。」
「但钱庄背後是太子,是东宫,是堆积如山的雪花盐。挤兑?百姓存钱能换雪花盐,挤兑只会让雪花盐更抢手。」
「做假帐?章程里写明了,帐目每日清、每月结、随时接受稽查。还有民部、御史台的人盯着。太难。」
李泰烦躁地又踱起步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做成?」
杜楚客沉吟良久,缓缓道。
「殿下,其实我们未必需要拦下钱庄。」
李泰一愣:「什麽意思?」
「钱庄太大,太重要。重要的东西,人人都想争。」
杜楚客缓缓道。
「太子想做成,陛下难道就完全放心?朝中重臣难道就没有顾虑?朝中那些官员,那些世家,难道就心甘情愿?」
李泰似乎明白了什麽:「先生是说……」
「钱庄是一把刀。」杜楚客低声道。
「太子握着刀柄,固然锋利。可这把刀,也能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自古以来,除了军权,最怕的就是财权集中。陛下雄才大略,难道就不担心太子藉此坐大?」
李泰眼睛亮了。
「所以,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让父皇看到这种危险。」
「正是。」杜楚客点头。
「钱庄从上到下,都是太子的人。李逸尘牵头,文政房选拔,东宫调拨资源……这还不是私属势力?」
他看向李泰,声音压低。
「殿下,当务之急是赶紧从信行推荐几个官员去钱庄。」
「等钱庄运行,最後找出太子结党的证据,此时陛下断然不会不理的!」
李泰连连点头:「然後呢?」
「然後,陛下自然会想。」
杜楚客缓缓道。
「他会想,太子是不是在借钱庄培植势力?是不是在变相掌控财政?是不是……在为自己铺路?」
「父子猜忌,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
这招高明。
不直接反对,而是借力打力。
利用皇帝对权力的敏感,利用父子之间本就存在的猜忌,把火引到太子自己身上。
忽然,李泰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先生,」
李泰看向杜楚客,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这钱庄既是要试点,总该让我们瞧瞧,它到底是怎麽个转法,钱粮究竟存在何处,流往何方。」
杜楚客抬起眼,对上李泰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心中了然。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殿下的意思是……」
李泰踱回书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摊开的《大唐旬报》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狠劲。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东宫眼皮子底下,自然动不得。」
「可那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望向遥远的外州。
「洛阳、扬州、益州、幽州……钱庄分号既设,必有钱粮存储转运。」
「天高皇帝远,路上不太平,出点『意外』,总是难免的。」
杜楚客眼神一凝。
他听明白了,李泰这是想对钱庄的物流和仓储下手。
无论是对押运队伍制造「匪患」,还是对分号库房做手脚,只要能在钱庄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时,制造几起钱粮损失或信用危机,便足以沉重打击东宫这一宏图大计。
尤其是初设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引发连锁的信任崩塌。
「殿下,」杜楚客沉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