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思考,实是社稷之福。不过奏疏之中,需注意几点。」
「先生请讲。」
「其一,钱庄之议,当以『便民利国』为首要理由。具体阐述其对商贾汇兑、百姓存储、急需借贷者之益处,列举前朝财政混乱之教训,说明钱庄可助朝廷更高效调配资源。」
李承干认真记下。
「其二,说明雪花盐作为信用基石之必要性。」
「强调东宫只是因拥有此物,方能试行钱庄,待制度成熟,便移交朝廷。」
「可提议设立『大唐钱庄』或『民部汇兑司』专管此事,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
「其三,」李逸尘顿了顿。
「关於官员无派系之理念,需委婉表达。可引用陛下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之初心,说明此理念。」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逸尘神色郑重。
「殿下在奏疏中,需体现一种『为朝廷谋,非为东宫谋』的胸怀。」
「可主动提出,钱庄试点期间,所有帐目透明,接受民部、御史台随时稽查。」
「钱庄骨干人员,将来移交朝廷时,东宫绝不阻拦,亦不要求特殊待遇。」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打消陛下疑虑。」
李承干认真记下每一条建议,心中感慨。
先生考虑之周全,远非常人可及。
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实则关乎成败。
尤其是在父皇已有猜忌的情况下,任何一点不妥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重重点头。
「那这奏疏,学生今夜便起草。明日便呈送父皇。」
李逸尘提醒道。
「如此重要之事,仅凭奏疏恐难尽言。殿下不妨先拟好奏疏,然後亲自前往两仪殿,向陛下当面陈情。」
「奏疏为纲,口述为要,如此方能充分阐述其中深意,亦能观察陛下反应,及时应对。」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所言极是!学生便依此而行。」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钱庄的具体运作流程、人员选拔标准、监督机制等。
李逸尘凭藉前世的知识,结合唐代实际情况,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方案。
李承干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问,殿内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窗外雪落无声,长安城沉浸在冬夜的宁静中。
但在这东宫偏殿内,一场可能改变大唐财政格局的谋划,正在悄然成形。
两日後,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李承干呈上的奏疏,已经看了许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每一段都要反覆斟酌。
奏疏很长,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详细阐述了「钱庄」的概念、运作方式及益处。
从商贾汇兑的便利,到百姓存储的安全。
从汇聚闲散资金的作用,到借贷助民的功能。
从提升朝廷财政效率,到助力边防粮草调度……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第二部分重点说明了雪花盐作为信用基石的必要性,以及东宫先行试点的理由。
奏疏中明确承诺,钱庄试点期间帐目完全透明,接受朝廷随时稽查。
试点成功後,全盘移交朝廷专设机构管理。
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绝不形成私人势力。
第三部分则提出了「官员无派系」的理念。
奏疏引用李世民推行科举、重修《氏族志》的政绩,说明打破世家垄断、唯才是举的初衷。
进而提出,钱庄用人可作为一种尝试——不同出身,只考才能。
录用之後,严格监督。
树立一心为公、效忠社稷的新风气。
奏疏的文字平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宏大的格局与深远的思虑。
李世民看完一遍,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三部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李世民低声念着这句话,眼中神色复杂。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句话了,这次的感受比上一次还要深刻。
为天地立心,是为大道。
为生民立命,是为百姓。
官员若真能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可现实呢?
现实是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士……
各种派系盘根错节。
是太子党、魏王党暗流涌动。
是世家官员首重家族,寒门官员急於攀附……
李世民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太子说得对,这些弊病确实存在。
他自己也一直在努力改变,科举是一条路,重修《氏族志》是一条路,提拔寒门功臣也是一条路。
但见效太慢,阻力太大。
如今太子提出,通过钱庄这个新机构,尝试建立一种无派系的用人机制。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巧妙。
钱庄是全新事物,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既得利益集团,确实可以从一开始就树立新规矩。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钱庄掌控天下钱财流动,若真由东宫主导,太子的势力将膨胀到何种地步?
即使承诺将来移交,可在这个过程中,太子能培植多少亲信?
掌握多少资源?
窗外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他推开窗,冷风灌入,让他清醒了些。
「王德。」他唤道。
「臣在。」
「太子还在外面候着?」
「是,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
李世民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後,李承干缓步走入暖阁。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神色平静,举止沉稳。
行礼後,他垂手而立,等待父皇问话。
李世民打量着他。
「你的奏疏,朕看了。」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
「钱庄之事,构想颇大。你详细说说,打算如何着手?」
李承干将自己的想法详细的说了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儿臣建议,可新设『大唐钱庄』或『民部汇兑司』,专司此事。」
「初期骨干可从东宫、民部、太府寺抽调,後续通过公开考核选拔人才。」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你奏疏中提及『官员无派系』之理念,此言何解?」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父皇最在意的问题。
他整理思绪,缓缓道。
「父皇,儿臣以为,官员首重之责,当是效忠大唐社稷、心系天下百姓。而非效忠某位皇子、某个家族、某个地域集团。」
「儿臣读史,见东汉党锢之祸,宦官、外戚、士人三党相争,置国家於不顾,终致天下分崩。」
「前朝隋末,关陇、山东、江南诸派系互相倾轧,亦是亡国因素之一。」
他语气渐重。
「本朝立国以来,父皇励精图治,推行科举以拔寒门,重修《氏族志》以降世家,皆是为了打破派系壁垒,凝聚天下英才。儿臣深以为然。」
「然而,」李承干话锋一转。
「现实之中,派系之影仍难消除。世家官员互通婚姻,互相荐举。寒门官员急於攀附,以求晋升。」
「甚至……皇子身边,亦难免有人聚拢,形成所谓『党羽』。」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观察父皇反应。
李世民脸色平静,但眼神深邃。
「此风若不改,朝堂难有真正一心为公之臣。」
李承干继续道。
「故儿臣思之,钱庄作为新设机构,或可尝试建立一种新规——不同出身,只考才能。录用之後,定期轮换。严惩结党营私,重奖公心办事。」
「儿臣愿以东宫属官为始。凡入钱庄者,需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只效忠钱庄章程、朝廷法度。」
「将来钱庄移交朝廷,这些人员便为朝廷之官,而非东宫之私。」
这番话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李承干,这个儿子眼神清澈,语气坦然,看不出丝毫虚伪。
他说「愿以东宫属官为始」,意味着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势力。
他说「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意味着要打破储君与属官之间的人身依附。
这在历代储君中,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哪个太子不希望有一批忠心耿耿的私属?
哪个储君不暗中培植势力?
可李承干却主动提出要打破这种关系。
是真的胸怀天下,还是以退为进?
李世民心中反覆权衡。
从理性上,他知道这个理念是对的。
官员若真能一心为公,不结党不营私,朝政将清明许多。
但从感性上,他难以完全相信。
人心复杂,利益纠葛,真能如此理想吗?
「你可知,」李世民缓缓开口。
「若真按此理念行事,你将失去许多『自己人』。届时若有人攻讦於你,何人助你应对?」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它直接指向储君权力的根基——如果没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储君之位如何稳固?
李承干沉默片刻,答道。
「父皇,儿臣以为,储君之根基,不当在於私属党羽,而在於行事公正、政绩卓着、民心所向。」
「若有私属党羽,纵能一时稳固,终是取祸之道。」
「反之,」李承干继续道。
「若儿臣能秉公办事,推行善政,惠及百姓,则天下人皆可见证。」
「纵有宵小谗言,亦难撼动。纵无私属党羽,亦可得朝野支持。」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父皇,儿臣愿做这样的储君——不靠党羽固位,只靠政绩立身,不搞私相授受,只行光明正大。」
「如此,方不负父皇教诲,不负储君之位。」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看着李承干,这个儿子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番话,那份气度,那种胸怀……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震动。
是真的吗?真的能有这样的储君?
李世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秦王时期,他麾下文臣武将云集,那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负担。
那些人追随他,固然是因他的才能魅力,但也因利益捆绑。
玄武门之变,固然是生死存亡的不得已,但何尝不是这种利益捆绑的必然?
如果他当年能像承干说的那样,不靠党羽,只靠政绩……可能吗?
在那个乱世,在那个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可能吗?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子现在所处的环境,与他当年不同。
大唐已经统一,天下基本太平,朝廷制度日趋完善。
也许……真的可以尝试一条不同的路?
「钱庄之事,」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