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出历史实例。
「若当时有完善的钱庄体系,朝廷可凭信用向钱庄借贷,以钱庄汇聚之资金雇佣民夫,给予合理报酬,而非无偿徵发。」
「或可减少民怨,延缓崩溃。」
「此虽事後之见,但足见财政体系完善与否,关乎国运。」
李承干深以为然。
「还有汉末三国,」李逸尘继续举例。
「为何曹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袁绍、袁术等实力更强之诸侯最终败亡?」
「除军事谋略外,经济亦是关键。」
「曹操行屯田制,设『司空仓曹』管理钱粮,又发行『五铢钱』稳定货币,故能支撑长期战争。」
「而袁绍等人,虽占地广大,但财政混乱,钱粮调度不灵,难以持久。」
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钱庄之设,便是将这种财政管理制度化、系统化。」
「它能让朝廷更清晰地掌握天下财富流动,更高效地调配资源,更稳定地维持货币信用。」
「其意义,不亚於当年管仲为齐国设『轻重之法』、『九府圜法』。」
李承干听得心潮澎湃。
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其政策历来为後世称道。
先生将钱庄与之相比,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但他随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眉头又皱了起来。
「先生,如此庞大之事,父皇会同意吗?钱庄若由东宫主导,等於让学生直接掌控财政大权,父皇岂能不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经过汉王案,李承干已经深刻感受到父皇那若隐若现的猜忌。
此时再提出掌控财政的钱庄,无异於火上浇油。
李逸尘却笑了笑,语气平静。
「殿下,此事眼下只能由东宫来做。」
「为何?」李承干不解。
「因为唯有东宫,有足以支撑钱庄信用之锚——雪花盐。」
李逸尘解释道。
「朝廷盐政由民部掌管,官盐品质参差,价格不稳,难以作为信用基石。」
「而雪花盐乃东宫独有,品质上乘,供不应求,价值稳定。以此为保,钱庄方有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且此事先由东宫先行试点,待运转成熟,再逐步移交朝廷。」
李承干若有所思。
「殿下只需向陛下陈明利害。」
李逸尘进一步分析。
「钱庄之设,首利在於便民。商贾汇兑便利,可促进货物流通。」
「百姓存储安全,可鼓励积蓄;急需借贷者有所依托,可避免高利贷之害。此乃实打实的德政。」
「其次,利於朝廷。钱庄汇聚天下闲散钱财,朝廷急需时,可凭信用借贷,不必临时加税徵调,减少民怨。」
「税收通过钱庄徵收,可减少中间损耗,增加国库收入。」
「其三,利於边防。北疆用兵在即,粮草转运耗费巨大。」
「若有钱庄体系,军饷发放、粮草采购皆可通过钱庄调度,减少铜钱运输之累,亦能加快速度。」
李承干连连点头。
这些好处,条条在理,且都与国计民生、边防大政相关。
父皇雄才大略,最重实务,若真能说清这些益处,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最重要的是,」李逸尘声音低沉了几分。
「钱庄最後还是由朝廷掌握,而非如信行初设时由皇室掌握。」
「殿下可向陛下表明,东宫只是先行试点,待制度成熟、人才齐备,便全盘移交民部或新设衙门专管。此举非为揽权,实为替朝廷探路。」
李承乾眼睛一亮。
对啊,这个姿态很重要。
表明自己无意长期掌控财政大权,只是为朝廷试行新制,待成功後再移交。
这样既能消除父皇猜忌,又能实实在在推动此事。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权衡。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决断。
「先生所言,学生明白了。此事确该做,也能做。」
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只是钱庄运转,需大量精通算学、帐目之人。眼下东宫虽有些人才,但恐不足支撑全国体系。」
「且这些人若由东宫培养,将来移交朝廷时,岂非又成私人?」
李逸尘闻言,知道太子考虑得越来越深了。
此刻李承乾的大局观已经超过很多的皇帝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事涉及一个根本问题——官员之属性。」
李承干一怔。
「官员属性?」
「正是。」李逸尘正色道。
「殿下以为,官员当为何人效力?为君主?为朝廷?还是为天下苍生?」
这个问题让李承干陷入沉思。
他自幼受的教育,自然是忠君爱国。
但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尤其是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後,他的想法已经有所变化。
李逸尘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臣以为,官员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者,大道也;生民者,百姓也。」
「官员所效忠者,当是这大唐江山、亿万黎民。」
「至於君主、朝廷,皆是代天地牧民、替生民行道的机构。」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但李承干并未斥责,反而认真倾听。
「故而,官员不应有派系之别。」
李逸尘语气加重。
「不应有『太子党』、『魏王党』、『晋王党』,亦不应有『关陇系』、『山东系』、『江南系』。」
「官员只应有『大唐官』一系,只效忠大唐社稷,只心系天下百姓。」
李承干微微皱眉。
「先生理想虽好,但现实恐难如此。人皆有亲疏远近,有利益牵扯,如何能完全中立?」
「所以需从制度上约束。」李逸尘道。
「钱庄用人,可不问出身,只考才能。通过严格考核者,方得录用。」
「录用之後,定期轮换,避免长期在一地形成关系网。」
「设立严密监督,严惩贪腐结党。」
「更重要的,是树立一种风气——能者上,庸者下;公心为上,私利为下。」
他顿了顿,举出实例。
「殿下可知前朝宇文泰创立府兵制时,如何打破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之隔阂?」
「他设『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不论胡汉,唯才是举。」
「虽其法後世有变,但当时确有效打破了派系壁垒,凝聚了关陇集团,方有北周之强,乃至隋唐之基。」
李承干对这段历史很熟悉。
宇文泰是西魏权臣,北周奠基者,其创立的府兵制、建立的关陇集团,深刻影响了後来的北周、隋、唐三代。
先生以此为例,确实有说服力。
「再观本朝,」李逸尘话锋一转。
「陛下为何推行科举?为何命重修《氏族志》?皆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选拔寒门人才。」
「科举取士,不同出身,唯凭文章。《氏族志》重修,降世家之序,升功臣之等。这些举措,皆是在淡化派系之别。」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诚恳。
「殿下如今推行新政,选拔寒门县令,整顿吏治,亦是此意。」
「钱庄用人,可延续此策。凡通过考核者,不论出身东宫、朝廷,亦不论曾效忠何人,只以才德录用。」
「如此,待钱庄移交朝廷时,这些人才便是朝廷之才,而非东宫私属。」
李承干缓缓点头。
先生这番话,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宏大的格局。
官员不应有派系,这个理念虽然难以完全实现,但确该作为追求的目标。
「殿下,」李逸尘继续深入。
「派系党争之害,史书斑斑。东汉末年,宦官、外戚、士人三党相争,朝政日非,终致天下大乱。」
「本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李承干明白他的意思。
本朝玄武门之变,从某种角度看,亦是秦王集团与太子集团党争之结果。
「世家官员之性质,便是派系官员之典型做派。」
李逸尘语气转冷。
「他们首重家族利益,次重地域集团,最後方是朝廷国家。互通婚姻,互相荐举,把持仕途,排斥寒门。」
「此风不绝,朝廷难有真正一心为公之臣。」
李承干深有感触。
他监国以来,深刻体会到世家官员的掣肘。
那些辞官威胁的,暗中阻挠的,阳奉阴违的,多与世家背景有关。
「所以,」李逸尘总结道。
「钱庄之设,不仅是民生社稷之事,亦是吏治革新之契机。」
「通过钱庄用人、考核、监督之制,树立一种新的官员标准——唯才是举,唯公是用。」
「待此制成熟,可推广至其他衙门,逐渐改变朝堂风气。」
李承干听得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一个钱庄背後,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经济、吏治、朝局,环环相扣。
先生之谋,果然从不局限於一时一事。
「先生之言,令学生茅塞顿开。」李承干郑重道。
「官员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该有派系之别。这个念头,必须打破。世家官员的弊病,确需改变。」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
「学生觉得,父皇也该听听这段话。父皇雄才大略,志向高远,不该困於父子猜忌、派系平衡这样的问题中。」
李逸尘心中一动,知道太子这是要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皇帝的心态。
李承干走回案後坐下,神色复杂。
「先生,学生有时觉得,父皇太累了。他要平衡关陇与山东,要安抚世家与寒门,要处理父子兄弟关系,还要应对边疆战事、国内灾荒……」
「每件事都需权衡,每步都需谨慎。可即便如此,仍难免有汉王这样的亲弟弟谋反,有朝臣暗中串联。」
他苦笑一声。
「父皇当年玄武门之事,虽是不得已,但心中始终有愧。」
「所以他格外重视亲情,希望兄弟和睦、父子同心。」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李佑反了,李元昌反了……这些事,定让父皇心中痛苦。」
李逸尘沉默倾听。
他能感受到太子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情感——
有对父亲的理解,有对现状的无奈,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识。
「父皇是明君,更是雄主。」李承干继续道。
「他心中装的,是大唐江山,是千秋功业。可有时,这份雄心壮志,会被亲情纠葛、朝堂平衡所困。」
「学生希望,钱庄之事,能让他看到一种新的可能——一种不必完全依赖世家、不必过分纠结派系、能更高效治理国家的方式。」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坚定。
「学生这就起草奏疏,将钱庄之议、官员无派系之理念,详细陈於父皇。父皇胸怀天下,当能明白其中深意。」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能以如此格
第335章 莫非……时机已至?-->>(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