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郁气越来越浓。
他告诉自己,这些臣子是为了朝局稳定,是为了大唐江山。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他们也是为了太子,为了那个越来越有储君威仪、越来越得人心的太子!
他缓缓靠回锦垫,闭上眼睛。
良久,才重新睁开。
「诸卿之意,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此事……容朕再思。你们先退下吧。」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知道此刻不宜再强谏,只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
几人站在廊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
陛下……究竟是何意?
汉王那些疯话,终究是入了陛下的心?
陛下这是起了制衡之心,太子如今声望日隆,陛下既欣慰,又……忌惮。
房玄龄叹息一声。
帝王心术,最难测的便是这『亲』字。
父子是亲,君臣是分。
陛下如今……怕是更多以君臣视太子了。
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不行,」高士廉忽然转身,「我得再去见陛下。」
长孙无忌一愣。
「此时若不劝住陛下,一旦圣意传出,朝局必乱!」
高士廉沉声道。
「我是皇后舅父,亦是太子舅姥爷,有些话,我来说,或许比你们更有分量。」
房玄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只是……言辞须谨慎,莫要触怒龙颜。」
高士廉摆了摆手,转身重新走向暖阁。
殿内,李世民仍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内侍通报高士廉去而复返,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让他进来。」
高士廉步入殿中,再次行礼。
「士廉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李世民淡淡道。
高士廉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道。
「陛下,老臣冒死,再进一言。」
「说。」
「陛下,今年朝局,已历两次谋反。」
高士廉声音低沉,却有一丝决绝。
「齐王李佑,汉王李元昌,皆陛下至亲骨肉。」
「然太子殿下,保全兄弟。於汉王案中稳定社稷。此间种种,足见太子一片赤诚,对陛下忠心,对社稷尽责。」
李世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朝中确有心怀叵测之辈,对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满,甚至以辞官相胁,欲打击太子威望。」
高士廉继续道。
「然太子殿下在陛下支持下,顶住压力,稳步推行,朝局方未大乱。」
「此乃陛下与太子父子同心,共治天下之美事。」
「朕知道。」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冷。
「那些世家官员,太过放肆。」
「陛下明监。」
高士廉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正因陛下始终支持太子,朝局方能稳固。此乃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然若此时,将太子殿下最倚重之能臣调离身边,那些宵小之徒会如何想?」
「他们会以为,陛下对太子生疑,有易储之心!」
「到那时,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蜂拥而起,攻讦太子,推举他王!朝局必生动荡!」
李世民脸色微沉。
「朕无此意。」
「陛下或许无此意,然天下人不会这麽看!」
高士廉声音提高了几分。
「李逸尘此子,才华横溢,文名广播天下。他若被调往晋王府,必将吸引天下瞩目!」
「世人会如何解读?必解读为陛下属意晋王,有意改立储君!」
「到那时,就算太子殿下顾全大局,同意李逸尘去晋王府,可太子心中会怎麽想?」
「他会如何看待晋王?」
「古往今来,储君之位关乎天下稳定。如今魏王与太子之间关系微妙。朝中已有人明里暗里支持魏王,此本就是不稳之兆。」
高士廉越说越急。
「若此时再多一个晋王,再多一个名满天下的李逸尘入晋王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太子殿下还能安心处理政事吗?」
「若太子殿下因此生出不安,乃至……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或是陛下因流言而动了废黜之念,天下必将大乱!」
「陛下,」高士廉深深叩首。
「太子殿下如今声望已立,在朝在野皆有根基。若其在毫无过失的情况下遭此猜忌,陛下之威望,亦将受损!」
「届时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朝局分崩,大唐危矣!」
一番话,如重锤砸在李世民心头。
他盯着面前的高士廉,这位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激动得面色发红。
那些话,一句句,都戳在他最深的顾虑上。
朝局稳定。
父子相疑。
天下大乱。
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可就是因为想过,他才更不安。
太子如今声望已立,羽翼渐丰。
李逸尘这样的奇才辅佐,假以时日,太子的势力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到那时,他这个父皇,这个皇帝,还能掌控局面吗?
汉王那句「他怕你等不及」,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怕吗?
李世民问自己。
他怕太子等不及吗?
怕太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觉得父皇坐得太久,该让位了吗?
不,他不该怕。
太子是他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可是……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李承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若句句在意,时时挂怀,怕是早已心神崩摧,不堪其位了。」
那孩子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李世民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亲叔叔的恶毒诅咒,怎麽能冷静到那种地步?
除非……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猜忌,习惯了诽谤,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而这一切,是谁给他的?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士廉,你先起来。」
高士廉抬起头,看着皇帝。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於缓缓道。
「你说得对,是朕……思虑不周。」
高士廉心中一松,但仍不敢大意。
「陛下……」
「李逸尘之事,暂且作罢。」李世民闭上眼睛。
「就如玄龄所言,他在东宫有功,该当擢升。三省六部中若有合适空缺,可酌情安排。」
「至於晋王开府……属官遴选,容後再议吧。」
「陛下圣明!」
高士廉深深一拜,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下。
他知道,皇帝这话,等於收回了成命。
至少暂时,这场风波可以平息了。
「你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色。
高士廉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後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今日虽劝住了陛下,但陛下心中那根刺,已经紮下了。
太子与皇帝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不语。
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该进药了。」
李世民恍若未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德,你说……太子恨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