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概念分开来看,似乎並不出奇。
但被李承乾如此系统地提出並联繫在一起,便產生了一种奇特的解释力。
他隱约感觉到,太子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底层逻辑。
“儿臣浅见,”李承乾观察著父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阐述。
“此三者,並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尤以这生发之力,最为关键。一般而言,这生发之力的高低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那相处之规的具体样貌。”
他尝试用歷史来佐证自己的“思考”。
“儿臣试以史实验之。譬如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八家共耕公田?”
“盖因彼时农耕之术粗陋,多为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聚眾合力,不足以抵御天灾、完成耕作。”
“此乃是低效的生发之力,决定了必须集体劳作的相处之规。”
李世民目光一凝,这个解释角度,与他以往所读史书强调的“先王仁政”有所不同,更侧重於客观条件的限制。
“而至春秋战国,”李承乾越说越顺畅,思路也越发清晰。
“铁製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一个五口之家,凭藉自身之力,便可耕种更多土地,產出更多粮食,足以养活自身並略有盈余。”
“这生发之力提升了,於是,那依赖集体协作的井田制,便逐渐瓦解,被以家户为主的耕作方式所取代。”
“列国变法,如秦国商鞅废井田,开阡陌”,正是顺应了这生发之力变化之势,调整了相处之规,故能释放民力,富国强兵。”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將秦国的崛起与这“生发之力”和“相处之规”的变化联繫起来,这个视角极其新颖。
却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了解那段歷史的新大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关於战国变法的记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李承乾没有停顿。
“再观前隋,煬帝时,工匠技艺不可谓不精,府库积累不可谓不厚,此可视为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皆有相当基础。”
“然其相处之规却大有问题。徵发无度,徭役过重,视民如草芥,极大地破坏、透支了那生发之力的根本——也就是民力!”
“最终导致生发之力枯竭,天下沸腾,相处之规彻底崩溃,便是亡国之祸。”
李世民震惊了。
用太子的角度分析,这个问题在清晰不过。
李承乾最后將话题引回当下。
“反观我朝,父皇励精图治,行均田,定租庸调,此套相处之规”,在立国之初,有效地安抚了流民,分配了那最重要的“生业之本”——土地。”
“使得在隋末战乱中遭到严重破坏的生发之力得以恢復、发展,故有今日之初步繁荣。”
说到这里,李承乾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父皇,生发之力,儿臣以为並非一成不变。”
“隨著人口滋生,土地兼併之势隱现,均田制能否长久维持?”
“隨著边患频仍,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所征之物力,能否满足庞大军需?
”
“隨著城市日渐繁荣,商贸愈发活跃,现有的工匠制度与市舶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释放工匠、商贾之生发之力,使其创造出更多財富?”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儿臣愚见,如今朝廷理財,往往只著眼於如何在那相处之规”中,设法汲取更多资源,如增加税目,或是前番发行债券。”
“却未曾深思,生发之力本身,没有切实的、质的提升,这等做法,便如同————如同竭泽而渔。”
“那债券所换来的,並非真正新增的財富,而是对未来財富的透支,一旦失信,危机立现!”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在书房內急促地踱了两步。
李承乾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许多积存已久的迷雾!
是啊!
朝廷上下,包括他自己,整日思索的,不就是在现有的盘子里,如何多分一杯羹吗?
如何从百姓、从商贾那里收取更多的赋税,如何应对一次又一次的財政危机?
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指出,问题的根源在於那创造財富的“能力”本身!
在於那“生发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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