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书,眼中没有字。
那些光字环绕着她,如星辰环绕着虚空,如浪花环绕着大海。
她不需要读,因为字是她;她不需要看,因为光是她。
光字来,她不迎;光字去,她不送。来去之间,她如如不动。
可那不动不是死寂,是活活泼泼的、明明了了的、能生万法的空。
他走进去,光字自动为他让路。
以前他觉得这是琅嬛的神通,此刻他明白,不是琅嬛让光字让路,是道在让道。
如同水遇石则绕,风遇山则回,不是水与风有选择,是道法自然。
他走到琅嬛面前坐下,光字便在他头顶结成一座穹顶,如星空倒扣,如莲花覆水。
琅嬛开口,声音如光字般明亮:「主人看见了什麽?」
「看见字是光,光是心,心是道。」他答。
「道在何处?」
「在字中,在光中,在心中,在此处。」
「何处是此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此处无此处。说此处时,已非此处。」
琅嬛也笑了。
那笑容如光字散开,如晨雾散入朝阳。她不再问,他不再答。
问与答之间,本无间隔,本无分别。道问道,道答道。
问是道,答也是道。
黄昏时分,他独自来到瑶池畔。
太素浇过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庚娘听过的花在暮色中缓缓合拢,琅嬛看过的光字在天空中渐渐隐去。
他盘膝坐下,不观,不想,不修,不证。只是坐。
忽然,他闻到了一缕香。
不是三宿卿的香,是他自己的香。
那香中,有太素浇花时的水声,有庚娘听花时的寂静,有琅嬛看经时的光明,有他自己与她们共修时的每一个当下。
那香不是飘来的,是本在的。不是三宿卿留给他的,是他自己本有的。
三宿卿来时,只是让他闻到了自己。
他起身,回到宫殿,太素已煮好茶,庚娘已调好时间,琅嬛已打开经卷。
他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以前饮茶,饮的是茶香、茶味、茶的温度。此刻饮茶,饮的是道。茶是道,水是道,盏是道,唇是道,舌是道,喉是道,心是道。
饮茶时,没有茶,没有我,只有饮。饮是道,不饮也是道。
饮与不饮,皆是道。
太素看着他,忽然说:「主人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主人饮茶,是【主人在饮茶】;现在主人饮茶,是【道在饮道】。」
苏陌放下茶盏,看着她。
「太素浇花时,是【道在浇道】;庚娘听花时,是【道在听道】;琅嬛看经时,是【道在看道】。我们没有变,只是看见了本来。」
庚娘微微点头。
她调节洞天的时间三百年,此刻才明白,时间不需要调节,需要调节的是对时间的执着。
放下执着,时间便自己流转了。
流转的不是时间,是道。道在时间中显现为春夏秋冬,在花中显现为开落荣枯,在人中显现为生老病死。
可道本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来不去。
琅嬛合上经卷,那些光字便散入虚空,如雪花落入大海,如星光融入晨曦。「主人,」她说,「经卷可以合上了。」
苏陌一怔。
「以前奴婢看经,是因为经中有道。此刻奴婢明白,道不在经中,在看经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酥胸。「经可以合上,道合不上。经可以读完,道读不完。可读与不读,皆是道。读时,道在读经;不读时,道在不读。无二无别。」
苏陌忽然想起三宿卿说的话,「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他修了一真法界观,从观中见能所不二,到日用中行能所不二,到此刻,能所不二不再是「见」的,也不再是「行」的,而是「是」的。
他就是能所不二,能所不二就是他。不需要观,不需要行,不需要修,不需要证。
只是是。
苏陌闭上眼。不是观,不是修,不是证。只是闭上眼。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不是苏陌,不是主人,不是弟子,不是修行者。是那个能看、能听、能闻、能尝、能觉的,如如不动的,不生不灭的,不来不去的。
他睁开眼,对她们说:「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