¼Œ身材高瘦,三角眼精光闪闪,正是高起潜。
一年半之前,此人在江南督师,顿兵不战,害死卢象升,遭满朝文武声讨,被崇祯保下命来。
後来,雷三响带兵攻入京畿,崇祯走投无路下,派高起潜向关宁军求援。
彼时祖大寿还没来得及衡量利弊,大明就已飞速覆灭。
高起潜听说大夏公审国丈的事,知道自己若回京师,要麽被新朝论罪,要麽给先帝陪葬,於是选择留在关宁军军中。
这麽一个毫无气节的阉人,关宁军诸将自然看不上眼,高起潜待得并不快活。
後来孙承宗抵达关外,一场夜宴收揽人心,关宁军并入大夏。
高起潜吓得连夜出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投奔了皇太极。高起潜不论品性如何,也算知悉明廷不少秘密,加上皇太极为了立一个广纳贤良的人设,将高起潜留下重用。
太监最会察言观色,高起潜听出祖大寿言语中的厌恶,自顾自笑着道:「咱家知道将军瞧不上,咱家今日来也不是为叙旧,而是为将军,为八万关宁军将士,指一条明路。」
祖大寿冷哼道:「哼!当说客就当说客,硬说什麽指一条明路,大言不惭……你若知道明路在哪,怎麽自己投了建奴?」
高起潜脸皮极厚,不以为忤,笑着道:「将军此言不妥,咱家说的明路自然就是投奔大清!
我军乌真超哈的厉害,将军也见识到了。
想来将军执意不降,是盼着夏王援军,对不对?」
祖大寿冷面不答。
高起潜自说自话道:「想来将军对直隶实情并不知悉,便由我说与将军知晓,若说得错了,将军只当听个玩笑。
此战,夏军只有十万,闯军则有三十万上下……」
祖大寿听他所言,心底暗暗打鼓,闯、夏两军的兵力对比,他已从关宁军诸将的书信中知悉了,闯军兵力远超夏军,这是事实。
最要紧的是,夏军还缺乏骑兵。
仅有的一万骑兵中,一半是新训之兵,还有一半是马步兵,骑的还是滇马,滇马在北方甚至还不如骡子。而李自成的老营兵,要麽是大明西北边军精锐,要麽是百战之师、亡命之徒,战力极为可怖,纵使关宁军与之相对垒,都没有必胜把握。
夏军的新兵和驴骑兵,在大顺老营兵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夏军马政尚有几分章法,甲胄还算精良,却也只靠财力堆砌,不能久持。
即便夏军走了大运,能打胜仗,缺乏骑兵也无法追击。
李自成身为流寇,来去如风,在西北与洪承畴、杨鹤拉锯多年,哪次吃了败仗就被剿灭了?
哪次不是往山沟中一钻,过不了几个月又能重新拉出队伍。
高起潜所说与祖大寿所想几乎一致,只听高起潜又道:「大夏哪怕能侥幸打赢闯王,没有数年之功,也难尽剿,遑论出兵关外?
咱家听闻夏王给将军封了一个宁武伯的封号,恕咱家直言,这只不过是骗将军为大夏防守辽东的权宜之计。
将军莫非忘了,鸟尽弓藏之典乎?」
这典故最早出自春秋,然而更为人知的是韩信故事。
楚汉相争之时,汉军大将韩信势大,刘邦为对付项羽,假意封韩信为齐王,笼络他作战。
待刘邦登上皇位之後,即行清算,韩信便在囚车上感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而今夏王封祖大寿为宁武伯,形势与当年几乎可谓一般无二。
高起潜道:「这番话并不是咱家的一家之言,而是陛下之言。」
他所谓的陛下自然就是皇太极。
祖大寿心道:「皇太极仅靠零星线报便能拼凑出北直隶全貌,着实了得。还用鸟尽弓藏的典故激我,用心当真险恶,不愧为枭雄。」
偏偏「鸟尽弓藏」正说在祖大寿担忧之事上。
他派关宁军入关,本意是刺探夏军虚实。
没想到林浅处处收买,害得吴三桂等关宁军将领屡屡为大夏讲话,甚至连一向最支持投清的祖大乐都劝他谨慎。
祖大寿已感受到部队脱离掌控,如若真的让林浅坐稳江山,他祖大寿军权一失,离人头落地,也就不远了。
高起潜又自嘲道:「我知祖将军瞧我不起,我高起潜算得什麽?一个卖主求荣、背信弃义的奴才而已。」
祖大寿听他突然自贱,大感奇怪,冷冷地看着他。
「当年我走投无路,这才投奔陛下。
陛下非但没有轻贱於我,反倒赠与屋宅良田,委以重任。天下雄主,咱家也算见识过几位,没有能超出陛下胸襟气度的。
大夏给祖将军许诺的宁武伯乃是虚职,而陛下许诺的辽王封号,可是实打实的世袭罔替、万古不易。」
高起潜说到此处,又从位置上起身,凑到祖大寿面前。
祖大寿道:「你做什麽?」
高起潜低声道:「说一句诛心之言,他们女真人才有多少啊?如何统治我华夏的偌大疆土?还不是要靠咱们汉人?」
祖大寿心中一震,豁然开朗。
他此前最担忧的便是皇太极也一样会过河拆桥。
而今想来,女真人太少,无论文武都离不开汉人辅佐。
哪怕是立个牌坊,皇太极也不会轻易动他这个汉人辽王。
若当真能将王爵永远传承下去,哪怕投清也没那麽难以忍受了。
祖大乐的信中曾反覆说过,大夏军力十分强悍。
但祖大寿自信,大夏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南击闯军,北拒大清,两面受敌之下,大夏必败。如今北直隶大战胜负不分。
如若他坚守锦州,那麽天下会由夏王和闯王争夺,他这宁武伯能不能继承下来,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而他若放满清入关,那异姓王就会稳稳的收入囊中。
想到他只有八万人马,坐镇辽西一隅之地,却能搅动天下风云。祖大寿不禁心头火热。
就在天人交战之际,堂外有亲兵慌忙地跑进来。
祖大寿怒道:「出去!没看我正与贵客议事吗?」
亲兵道:「将军,此事非同寻常。」
接着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是关内消息。」
祖大寿看了高起潜一眼,高起潜坐回自己的位置,笑容僵在脸上,似有些诧异。
祖大寿一招手,那亲兵到了他身侧耳语。
祖大寿初时听闻尚面无表情,听到一半,勃然变色:「此事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