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动刑呢,清平司当真是比厂卫还狠辣,他心中又惊又惧,生怕自己也被抓出把柄,使出浑身解数讨好。
随着一批批口供抵达京师,黄道周又派出数批人马,分抵北直隶各州县。
其中一队人马疾驰数日之後,来到固安县。
这是顺天府区划下的一座县城,距京师不过百余里,人口很少,己巳之变时还被破城劫掠过,百姓在赤贫线上挣扎。
固安县知县名叫钱廪,此时正在县衙後堂给老母洗脚。
清平司的大队人马涌入内衙时,吓得其老母一蹬脚盆,把水溅了钱廪一身。
反倒固安知县震惊之後,很快镇定下来,拿来毛巾擦了脸上和身上的水,问道:「尔等是何人,为什麽擅闯县衙?」
清平司的为首之人道:「我乃大夏清平司巡按署主事李澄,你是固安知县钱廪?」
钱廪不紧不慢地起身,拿毛巾擦乾手:「正是下官,不知上差光临,有何指教?」
李澄看了眼他的老母,说道:「烦请借一步说话。」钱廪淡然一笑道:「家母耳聪目明,後衙就这麽几间房,去哪里都听得到,上差若有吩咐,直说便是。」
李澄闻言微微一笑道:「你倒十分淡然,好吧,是令郎出事了。钱小七是令郎大名吧?」
钱母急道:「我孙儿怎麽了?」
钱廪长叹一声道:「唉!犬子又惹祸端了吧,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这次是打架还是赌钱?」
李澄玩味地笑道:「堂尊这麽说,想必是想说对钱小七所犯之事毫不知情?」
钱廪道:「请上差不要卖关子了,他究竟犯了何事?若……若真伤了他人,我为官一年有余,积攒下十两薄俸,虽然不多,却也先赔偿伤者再说。」
钱母也急道:「老身还有些财物。」
李澄冷冷道:「不必了,此人在保定围城期间,囤积粮食,大发国难财,已被明正典刑。」
「什麽?」钱廪大惊,脸上浮现复杂神色,旋即变为愤怒,厉声喝道,「好个逆子!」
话罢,两行清泪流下。
钱母则伏炕嚎哭「小七!我的孙儿啊!」
钱廪见状安慰自己的母亲道:「这逆子有此一劫,都是自己报应,母亲切勿忧伤过度。」李澄道:「堂尊现在可愿借一步说话?」
钱廪对李澄怒目而视道:「人已杀了,还待怎样?」
「此人之所以能在保定,开起粮店,全靠阴狠手段,横行霸市,背後打着你这堂尊的招牌,当地官吏无人敢管,你当真不知?」
「这孽畜……在福建乡下,便为非作歹,游手好闲……唉!他要做什麽,我也管不了太多。」
李澄道:「堂尊,我们既然来此,就已有了计较,绝不会空跑一趟。你看是自行招认,还是要我们把证物搜出来?」
钱廪顿时一脸茫然道:「什麽意思?什麽证物?」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罪了,搜!」
李澄一挥手,麾下清平司吏员便在房中大肆搜查,搜得极为细致,连砖缝都要抠一抠。
李澄笑眯眯道:「堂尊尽可放心。清平司讲求依律行事,绝不会乱看乱拿。搜查之後,也会把一应财物恢复原样。堂尊若不放心,可以跟随点验。」
钱母正在悲痛之中,见状又添惊恐,问儿子道:「这究竟怎麽回事?」
钱廪道:「许是那孽畜临……临刑之前抬出我的名头求饶……母亲放心,让他们搜吧。」
等待搜查期间,李澄看了四周,但见屋角漏水,墙皮剥落,家具陈旧,十分寒酸。便开口闲聊道:「堂尊现为一县之长,就居在县衙之後,略显清贫逼仄了呀。」
县衙、府衙的後堂向来都是如此破旧、狭小。
故按照前明的旧例,知县、知府等官员大多会在城中另寻他宅,後堂只堆放杂物,很少住人。
钱廪从地上端起老母的洗脚水去院中倒掉,回来後淡然道:「我家人丁少,用不着那麽大房子。不怕上差笑话,我也是贫苦出身,祖宅还没有府衙後院大呢。」
李澄笑道:「你倒是不忘本,没想过收受些孝敬?即便收些常例,也足够改善生活了。」
钱廪正色道:「出仕若只为私利,那岂不读书人越多,天下就越乱?我等大夏官吏若还同前朝一般,那王上起事又是所求为何?」
李澄轻笑一声,不再答话。
後衙不大,片刻之後,搜查吏员折返,都轻轻摇头。
有吏员上前轻声道:「寻到七封他与钱小七的书信,都是正常往来。」
钱廪道:「看来劳烦上差白跑一趟了,还请上差离去吧,我要为逆子布置丧事……他虽为国贼,终究是我的儿子……」
李澄道:「不急,还请领我们再去田里看看。」
「什麽田?大晚上的下什麽田?你……你说话我怎麽听不懂呢?」钱廪身形一滞。李澄玩味地笑道:「听不懂?或许到了就能想起来了,带走!」
一行人押着钱廪出门,李澄正要离去,回身看向钱母,见她泪流满面,眼神担忧,想到自己老娘,心中不忍,便对手下吩咐道:「回来一个,陪着钱廪的母亲。」
钱母见有人回来,连忙抓住那吏员的手道:「我儿子……我儿子他究竟犯了何事?」
吏员道:「老人家不必担心,只是请他去问几句话。」
「我儿子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啊。我和他爹都是农户,供他苦读三十年,好不容易在大夏考上举人,又中了进士,我们全家都感念王上恩德……他不会犯错,绝不会的啊……」
钱母自说自话,边说还边流泪不止。
那吏员不知如何安慰,只是不住道:「老人家不必担心……」
李澄一声长叹,走出府衙,已有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前,李澄将钱廪带上车,驶向城外。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住。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粟田,此时正是春播粟的旺长季,田中茎秆挺拔密集,月下清风袭来,放眼望去,真如万亩绿涛缓缓涌动。
面对如此美景,钱廪却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双腿发软,由两人一左一右抬下车来。
李澄见状嘲笑道:「怎麽,不认识自家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