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喝完的酒,往恶怖面前一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饱了,老子送你上路!”
恶怖僵在原地。
千年了。
整整千年,没有生灵敢靠近祂身前三步,更没有人敢勾着祂的脖子。
也没有人邀请祂吃过一顿饭。
祂的宴席只有血与火,桌面上摆的是头颅,杯子里盛的是哀嚎,同桌的永远是被祂割下颅骨的败者。
更没有任何生灵,敢朝祂说一句.....“吃饱了,送你上路”。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挑衅,是找死,是嫌命长。
可从谭行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坦坦荡荡的混账劲儿.....
你要死斗,行,老子陪你死斗。但死斗之前,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上路。这是老子对你的尊重。
恶怖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酒坛,又抬头看了看谭行那张笑嘻嘻的脸。
血焰双眸里的火苗晃了两晃,千年没动过的嘴角,竟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祂沉默片刻,抬手接过酒坛。
血雾在指尖散了散,怕把坛子碾碎,祂收得小心翼翼,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祂眉头猛地一拧,随即哈出一口带着血煞白气的酒雾,声音比方才松了几分:
“什么破酒。冲嗓子。没有我魔谷珍藏好喝!”
谭行一把抢回来,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滚蛋!这是我联邦特供的好东西,你懂个屁!”
恶怖没接话,弯下腰,那双缠满血煞的手伸进铜锅,夹起一片煮得发白的蜥龙肉,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瞬,然后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祂动作顿了顿,血焰双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还行。”
谭行扛着血浮屠,冲远处目瞪口呆的叶开挤了挤眼,那意思明明白白.....看毛啊,过来吃!别浪费!
叶开远远看着这两个上一刻还要拆了镇冥关的死敌,此刻勾肩搭背蹲在铜锅旁边,一个递酒一个夹肉,嘴角抽了抽,默默把骨焰又收了三分。
他忽然有点想笑。
谭行这人,嘴上从来不饶人,手上从来不软。
可骨子里,他比谁都认“战士”这两个字。
叶开太了解他了.....当年在鱼峰区黑市黑吃黑,谭行宰完拾荒者,还会给对面收个尸,说“这哥们刀法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气得林狗骂他“你他妈到底是劫道的还是做慈善的”。
可现在,叶开看着谭行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门儿清.....这货是真把恶怖当盘菜了。不是食材的菜,是对手席上的主菜。
他坐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自觉散了过去。
谭行顺手接过,叼嘴里。
叶开又递了一根给恶怖。
恶怖盯着那根细白的玩意儿看了两秒,血焰双眸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茫然。
“何物?”
“烟。”
叶开言简意赅,自己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白雾:
“这是烟!烟酒不分家。抽了,不寂寞。”
恶怖将烟凑到鼻尖,血煞之气一沾烟纸,差点直接给点了。
祂赶紧收了收煞气,学着叶开的样子叼进嘴里。
叶开凑过去给祂点上。
火光一闪,恶怖吸了一口.....
“咳!”
一口烟呛进喉咙,祂堂堂杀戮权柄的侍神,被一根烟呛得猛咳了两声,血雾都咳散了一片。
谭行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烟喷出去:
“哈哈哈哈卧槽!你他妈可是邪神啊!被一根烟干趴了?”
恶怖咳完,缓过劲来,眯着眼又吸了一口。
这回没咳,烟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混着祂周身血煞,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喜感。
“……此物,尚可。”
叶开吐了个烟圈:
“那必须的。镇冥关特供,外面抽不着。”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烽火台底下。
一口铜锅,一坛酒,三根烟。
一个武神殿殿主,一个骨族之主,一个血神座下最强侍神。
搁半刻钟前,这三个人碰面就是天崩地裂的死局。
现在跟三个蹲路边撸串的老哥似的。
叶开抽着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林狗在,估计得掏出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武神殿殿主与恶怖邪神勾肩搭背,骨族之主亲自递烟,这世道真他妈魔幻”。
恶怖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
“武斗。”
“嗯?”
“打完这一场,若你活着,请割下我的头颅....”
祂顿了顿,血焰双眸盯着锅里最后一片肉:
“在我的头颅之前,倒一坛这酒。”
谭行叼着烟,斜了祂一眼,沉默两秒,笑了一声:
“行。但你要是弄死老子,记得给老子烧根烟。”
恶怖没笑,认真点了点头:
“可。”
两人一神就这样吃着,喝着,抽着。
一开始锅里没肉了,谭行起身去切,血浮屠往蜥龙尸体上一插一划,肉片翻飞。
到后来,恶怖嫌他切得慢,直接亲自上手。
血雾一裹,整条蜥龙尸体上的肉被齐齐整整地剥下来,厚薄均匀,码得比谭行还规矩。
谭行啧了一声:
“你这手法,搁我们联邦后厨起码是个主厨。”
恶怖头也不抬:“本座千年征战,切割过的生灵比你吃过的肉还多。”
叶开叼着烟补了一刀:
“那你俩挺配,一个杀猪的,一个切肉的。”
谭行和恶怖同时扭头瞪他。
叶开吐了个烟圈,一脸无辜:
“看我干嘛,吃啊。”
不多时,那只巨大的蜥龙就被吃了一大半。
气氛火热之际,谭行竟然哼起了北疆俚语小调:
“十八岁的寡妇点花灯……”
“寡妇穿着花棉袄啊!”
“花灯罩着她那俩大灯啊嘛嘿呀啊~啊……”
五音不全的调子,荒腔走板,听得叶开和恶怖齐齐皱起了眉头。
“武斗,你唱得很难听!别唱了!”
恶怖抽着烟,一手拿着筷子,血焰双眸里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嫌弃。
叶开闻言,看向恶怖笑道:
“谭狗确实唱得难听。要不,你来一首?”
恶怖闻言,看着两人好奇的神色,沉默片刻,嘴角一咧,笑道:
“行!这是我为吾神编制的赞歌!每一次祭祀,我总会赞颂吾神.....”
祂筷子往锅沿上一搁,烟叼在嘴角,坐直了身子。
周身血雾不自觉地向内收敛,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煞气竟散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虔诚,带着回忆:
“鲜血染红了整片战场,
我听见颅骨在脚下作响。
杀戮的欲望在胸口发烫,
握紧镰刀我从不曾迷茫。
残肢和断臂铺满路上,
敌人的哀嚎是最美乐章。
每一次挥砍都为您献上,
这血肉的祭礼无比疯狂。
恐虐在上,赐我力量,
让鲜血流成无边海洋。
恐虐在上,收下信仰,
我用生命换您目光。
黄铜王座在远方闪亮,
我的灵魂早被您收藏。
撕开胸膛把心脏奉上,
这世间只剩杀戮一场。”
调子粗粝而苍凉。
叶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谭行叼着烟没动。
恶怖没看他们,血焰双眸半阖着,继续唱:
“战鼓轰鸣像雷霆炸响,
我踩着尸骨走向前方。
所有的仁慈都已被遗忘,
眼中只剩您荣耀光芒。
恐虐在上,赐我力量,
让鲜血流成无边海洋。
恐虐在上,收下信仰,
我用生命换您目光。
血祭血神!
颅献颅座!
杀!杀!杀!”
最后一句唱完,恶怖睁开眼,血焰翻涌,眼底那股子虔诚和狂热烧得比之前更烈。
祂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咧嘴一笑:
“如何?”
叶开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比谭狗强一万倍。”
谭行不服了,烟头一扔:
“滚蛋!老子那叫接地气,你懂个屁!”
他转头看向恶怖,咂了咂嘴,神情复杂:
“没想到啊,你个邪神唱起歌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恶怖哼了一声,血焰双眸里竟有几分得意:
“本座征战千年,每一场大祭,生灵跪伏,诸神噤声。本座立于血海之上,亲颂此歌。尔等能听到,是尔等福气。”
谭行嗤笑一声,抄起酒坛又给祂倒了半碗:
“行了行了,夸你两句还喘上了。喝!”
恶怖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碗往地上一搁。
祂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烽火台,扫过翻涌的冥海,最后落回谭行脸上。
那双血焰双眸里,癫狂和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
千年了。
祂从没跟任何生灵吃过一顿饭。
也从没想过,自己吃的最舒服的一顿,是跟两个人族蹲在人族的关墙之中涮肉。
荒唐。
但祂得承认.....这顿吃得舒坦。
“武斗。”
“嗯?”
“这顿,本座吃得痛快。”
谭行站起身,血浮屠往肩上一扛,刀身上的金红火光烧得噼啪作响,咧嘴笑道:
“那就行。等吃饱喝足了.....”
他刀锋一抬,直指冥海天穹,声如惊雷:
“我们就该上路了。”
“这一战,不死不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开闻言,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摘下右腕的战术手环,举起来,屏幕上的微型摄像头对准自己,又转过去把谭行和恶怖框进画面。
“机会难得。”
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
“这场景,我他妈都觉得奇幻,记录留念一下。”
谭行扛着刀,斜眼看他:
“你搞什么飞机?”
叶开没理他,镜头从谭行那张混不吝的脸上扫过,落到恶怖那双血焰翻涌的双眸上,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等下你们必有一方身死。”
“谭行死了.....”
他看了谭行一眼:
“我就找恶怖报仇。打不过也要打,这辈子打不过,下辈子接着打。”
“恶怖你死了.....”
镜头往恶怖那边偏了偏:
“我帮你立碑。在镇冥关外头,面朝冥海,碑上就刻‘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杀戮之神恶怖,死于跟武斗之神的死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那坛酒,我替你倒。”
恶怖血焰双眸微微一滞,盯着那枚小小的手环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此物……能留影?”
“能。”
叶开晃了晃手环:
“录下来,存着。千年后都还在。”
恶怖沉默片刻,血雾在身周缓缓一卷,竟主动往镜头前站了站,脊梁挺得笔直,镰刀往身侧一立,血焰双眸收敛了三分凶煞,摆出一副庄重凛然的架势:
“那便录好。本座这副模样,千年来无人敢正视。今日留影,尔等该庆幸。”
谭行噗的一声笑出来:
“卧槽,你他妈还摆上pOSe了?”
恶怖冷哼一声:
“本座乃恶怖-戮亚迪斯,血神座下第一战士,留影岂可轻慢?”
谭行笑得刀都快扛不稳了,转头冲叶开的手环比了个大拇指,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录清楚了没?老子这张脸,联邦最年轻大将,武神殿殿主,等下冥海杀神.....将来这影像要是流出去,得卖多少钱?”
叶开翻了个白眼:
“你死了这影像就是遗照,我卖给谁去?”
谭行笑容一僵:
“……你他妈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叶开没理他,镜头最后扫了一圈,把三个人框进同一个画面.....
谭行扛刀咧嘴,恶怖持镰肃立,叶开自己站在中间,骨焰在身后噼啪作响。
“镇冥关外,冥海朔风,烽火台底下...”
他对着镜头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联邦历,十一月七日,武神殿殿主谭行,骨族之主叶开,血神座下第一邪神恶怖.....死斗之前,一起吃了顿火锅,抽了根烟,唱了首歌。”
他停了一拍。
“这画面,奇幻诡谲,在此记录!”
手环屏幕暗下去。
叶开把它重新扣回腕上,抬头看了一眼谭行,又看了一眼恶怖,嘴角一挑:
“行了。吃饱喝足了,你们该开始了。”
“谁死了我都管埋。”
谭行哈哈大笑,血浮屠一振,刀锋上的金红火光轰然暴涨:
“这才像句人话!”
恶怖镰刀一横,血光翻涌,血焰双眸里那股子癫狂重新烧了起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开……本座记住你了。”
“这场死斗结束,若本座还活着.....”
祂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有些别扭:
“你那手环里的影像,给本座留一份。”
叶开一愣,随即乐了:
“行。你要是死了,我烧给你。”
恶怖嘴角抽了抽:“……可。”
谭行刀锋一抬,声如惊雷:
“废话说完了?该上路!”
朔风卷着血腥气扫过烽火台。
铜锅凉了,烟头灭了,酒坛空了。
三道身影并肩而立,静了一瞬。
那一瞬,镇冥关上下鸦雀无声,只有朔风刮过城头的呜咽。
下一瞬,三人同时暴起。
刀光、骨焰、血煞,三道截然不同的光华冲天而起,硬生生将灰白云层撕开三道口子。
叶开暴退百丈,骨焰在脚底炸开一圈火环,稳稳落在烽火台最高的垛口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谭行和恶怖骤然腾空。
一左一右,一刀一镰,金红火光与猩红血煞在百丈高空轰然对撞。
“轰.....!”
气浪炸开,镇冥关城墙上的砖石齐齐崩飞。
这一撞,方圆百里的云层被硬生生震散,冥海翻涌的浪头齐齐一滞。
武斗之神对杀戮之神。
蓝星对异域。
最高战力对最高战力。
这一战,不死不休,直至一方被剁下头颅。
.....
后来,联邦史书把叶开录下的这一帧影像,称为“传世名画”。
画面里,武神殿殿主谭行扛刀咧嘴,骨族之主叶开居中而立,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恶怖持镰肃立,血焰双眸收敛了千年凶煞,摆出平生最庄重的一副架势。
背景是冥海尽头压顶而来的灰色雾海。
后世史官为它写了整整四卷注释。
第一卷,记骨族之神、联邦大将、骸骨魔神叶开。
第二卷,记武神殿殿主、联邦大将、黄金一代首领、武斗之神谭行。
第三卷,记异域邪神战力第一、恐虐麾下最强神选信徒、杀戮之主恶怖-戮亚迪斯。
第四卷,开篇仅五个字.....
“翌日,冥海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