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秦怀化,是统武世家的二公子。
那时候,大哥还在。
那时候,家里有笑声。
秦怀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他大哥的脸。
记忆里的秦怀仁,永远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腰悬一把古朴长剑。
面容温和,眉眼间永远挂着淡淡的笑意。
手很大,掌心很暖,小时候牵着他练剑时,总怕他摔着。
“怀化,握剑不要那么紧,你手腕太僵了。”
“怀化,这一招要沉肩,不是抬肘。”
“怀化,来,大哥带你打一遍。”
可惜,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大哥!
秦怀化睁开眼。
面前的老宅依然破败,匾额上那条断裂的“统”字一撇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他曾经真的这么想过。
让所有人提起统武世家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秦怀化,而不是秦怀仁。
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他也做到了,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统武世家联邦建立八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秦怀化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统武世家,没了。
大哥死了,母亲得知他的叛逃,和大哥的死讯,郁郁寡欢半年后撒手人寰,其余族人四散飘零,有的改了姓,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再也不敢提统武世家的名号。
因为那是耻辱,再也不是荣耀!
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武号世家,就此覆灭。
他得到了什么?
秦怀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空空荡荡,连一丝白光都没有了。
他失去了全知权柄,失去了欺诈权柄,失去了万神殿,失去了所有部下和信徒。
他现在只是一个在天启市的角落里偷偷摸摸行走的逃犯,一个全联邦通缉的人族叛徒。
全知邪神?万神殿主?全是笑话。
他想起了恶怖。
那尊杀戮之主在魔谷里睡大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逃得满头大汗,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追他。
在恶怖眼里,他算什么东西?一只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废物。一只从指缝里溜走的臭虫。
秦怀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渗了半辈子终于渗到骨髓最深处的疲惫。
他背叛人族,他弑杀血亲,他屠戮生灵,他挑起两界死战,他翻覆乾坤。
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超越谭行。
谭行。
那个名字像一根扎在灵魂深处的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他第一次见到谭行是在北疆,一个满脸尘土的少年,谭行击败他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运气。
后来谭行上了长城,得了武号,成了联邦最年轻的上将,他以为那只是天赋。
再后来谭行创建了圣血天使,成了黄金一代的领队,他以为那只是机遇。
再后来谭行杀了吞星,杀了夜祟,杀了逆命。
谭行成了武神殿殿主,成了联邦的旗帜,成了几百亿人心目中的战神。
而他秦怀化呢?
背叛人族,成了全知邪神,躲在万神殿里算计天下,到头来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他想超越谭行。
他一直想超越谭行。
他投靠邪神,得到全知权柄,他建万神殿,他聚异域诸神,都是为了超越谭行。
他做不到。
这个事实,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死也不肯承认。
谭行走的是武道之路,一路披荆斩棘,刀刀见血,那是真正的强者之路。
他走的呢?邪道,诡道,阴谋之道。
他走的是一条捷径,可捷径走到最后,是死路。
秦怀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统武世家老宅的中堂上,挂着一副对联。那是他爷爷统武天王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字字如铁。
“守正出奇,奇不压正。”
“武以载道,道不远人。”
守正出奇。
奇不压正。
他读了爷爷的遗训十几年,却从来没真正读懂过。
他只知道出奇,却不知道守正。
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阴谋诡计上,用在了算计人心上,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他以为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可以不计。
他以为只要赢了,过程不重要。
可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一无所有。
连统武世家的老宅,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秦怀化站在巷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遮不住他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老宅大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大门前,站在那块即将坠落的匾额下,仰头望着“统武世家”四个字。
那四个字上落满灰尘,金漆剥落,裂纹纵横交错。
可笔锋依旧,筋骨犹在。
那是他的爷爷,统武天王的字,三百年前统武世家第一代家主的手笔。
那个从长城戍卒中杀出来、用一双铁拳打出武号世家名头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匾额下方。
他想碰一碰,又缩了回去。
他不配。
秦怀化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石阶,看着石阶上厚厚的枯叶和灰尘。
他忽然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扒开那些枯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枯叶一层一层被拨开,灰尘一层一层被扫去,底下露出青石阶原本的模样,灰白色的石面,细密的凿痕,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他一片一片地捡,一捧一捧地扫。
指尖沾满尘土,指甲缝里塞满泥垢,他没有停。
他要扫出一条路来,一条从巷口到老宅大门的路。
扫着扫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扫着扫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扫着扫着,他终于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来。
面前是一条干干净净的青石路。
石阶上的枯叶被他扫到两侧,堆成两小堆。
灰尘被他用袖子拂去,露出石面原本的颜色。
秦怀化站在巷口,低头看着那条自己扫出来的路,肩膀忽然微微耸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秦怀化,统武世家的二公子。
他是全知邪神,万神殿的主人。
他是联邦叛徒,两界死战的挑起者。
他是那个亲手杀了自己大哥的人。
他是那个让统武世家三百年的基业化为废墟的人。
他是那个被万变之主抛弃的废物。
他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怀化,你太急了。有些东西,急不来的。”
那时候秦怀仁说这话的时候,正手把手教他练剑。
他烦躁地把剑一扔,说“我不练了,反正怎么练都比不上你”。
大哥没有生气,只是弯腰把剑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
“怀化,剑不是跟别人比的。剑是跟自己比的。”
“你今天的剑,比昨天好。就够了。”
那时候他觉得大哥在敷衍他。
他觉得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
他觉得那不过是假惺惺的安慰。
可现在他才明白。
大哥说的是真话。
秦怀化低下头,看着脚下干干净净的青石路,看着那两堆被他扫到一旁的枯叶,看着老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忽然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秦怀化慢慢直起身,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统武世家的匾额,看了一眼那条被他亲手扫净的青石路,看了一眼老宅大门前那两只缺耳断尾的石狮。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窄巷的拐角彻底遮挡。
他走出巷口,混入天启市的人流。
灰帽子,黑口罩,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跟街上那些狂欢过后疲惫归家的市民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认得出他。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联邦历新元二零二六年十月十八日,天启市,统武世家老宅前。
一个人类叛徒,扫净了一段落叶。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扫了那条路。
可那条路,干干净净地铺在统武世家的大门前,枯叶分作两堆,石阶一尘不染。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那两堆枯叶,飘飘洒洒,散入天启市灰蒙蒙的暮色。
老宅的匾额在风中又晃了一下,断裂的“统”字一撇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而在天启市另一头,联邦议会大厅灯火通明。
军宣部的直播画面正滚动播放着西部长城的最新影像,金龙战旗猎猎翻卷,英魂碑林绵延三千丈。
数百亿联邦公民还在狂欢。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巷口走出去的灰帽男人,在经过中央广场时,停了半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面五星金龙战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继续走,走进天启市的人海里。
消失得无声无息。
.....
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办公室。
夜色深沉,窗外天启市的灯火如河,车流拖着幽蓝尾焰在高架桥上奔涌不息。
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异域征服的狂欢余韵里,街角巷口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欢呼和碰杯声,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联邦庆典的彩排焰火正在试放,五颜六色的灵能光弹在半空炸开,把半边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覃玄法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灯。
黑暗里,灵能光屏的冷蓝色微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屏幕上滚动着联邦军宣部刚发布的战报.....西部长城光复,异域全境征服,七十三道战区肃清完成,黄金一代全员出击,邪神陨落,诸族伏诛。
他面无表情地点击屏幕,翻过一页又一页。
直到最后一行字跳出来.....
“联邦议会决议:一周后举行联邦庆典。同时启动异域疆域接管程序。第一批行政管理团队、资源勘探团队、基建工程团队将于庆典后陆续进驻异域五域。”
覃玄法的手指在光屏边缘轻轻一叩,指节敲击金属桌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他笑了。
那笑容在灵能光屏的冷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狰狞。
“异域疆域接管……行政管理团队……资源勘探团队……”
他低声念着,嗓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好,太好了。”
异域纳入联邦版图,诸族邪祟伏诛,可万里疆域谁去管?
那些被邪能浸染千年的土地谁去清理?
那些富饶的矿脉、灵脉、地脉资源谁去采掘?
联邦一定会向异域大批移民,一定会组建无数行政机构、资源公司、勘探团队、基建公司。
而这些机构里,会有他的棋子。
那五万三千六百一十七颗种子,如今还只是散落在联邦各大学府、各大家族中的天才幼苗,可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资源、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成长空间……
覃玄法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幽暗深邃的权柄之海。
海面之下,密密麻麻的光点如繁星
第535章 旧日余烬-->>(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