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般,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暖而熟悉的力量,拉入了一个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光怪陆离的奇异维度。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日月星辰。
她的周围,是无数条奔流不息的、由破碎的画面与声音所组成的“河流”,每一条河流,都代表着人类历史上的一个片段。
她看到古罗马的角斗场上,奴隶们的鲜血染红了黄沙,那份绝望与痛苦化作了咆哮的黑色风暴;她看到中世纪的修道院里,修士们在抄写经文,那份虔诚与信仰凝聚成了散发着圣光的金色岛屿;她看到工业革命的浓烟遮蔽了伦敦的天空,那份贪婪与进步交织成了扭曲的钢铁森林;她看到世界大战的蘑菇云在广岛升起,那份毁灭与忏悔变成了一片永恒哭泣的血色海洋……
整个人类文明的善与恶、美与丑、光荣与卑劣,都在这里以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纠缠、碰撞、融合,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了致命危险的……**意识战场】**。
而顾晚舟,就像是一叶孤独的扁舟,漂浮在这片由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所构成的、狂暴的海洋之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中任何一股过于强大的情感洪流所吞噬、同化。
但她没有迷失。
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有一根看不见的、散发着淡淡暖意的“线”,正坚定地、执着地,指引着她,穿越这片混乱的识海,去往那个作为一切风暴中心的……**源头】**。
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漂流与穿行,她终于拨开了最后一层由世界大战的绝望所形成的迷雾。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片由无数历史残骸所构成的、荒芜的平原中心,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由纯白色的光芒所构成的……**图书馆**。
而在那座图书馆敞开的大门前,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背对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他在弯腰,捡起一本从图书馆里掉落出来的、记载着人类某段历史的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处。
然后,那本书又会再次掉落。
他再次弯腰,再次捡起,再次放回。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那正是他为了守护人类历史,而将自己囚禁于此的那个动作的……**概念化身】**。
他,被困在了这个由他自己创造的、名为“守护”的……**时间循环】**里。
“季辰……”
顾晚舟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个孤独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背影,发出了呼唤。
然而,那个背影,却没有丝毫的回应,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依然在重复着那个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顾晚舟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个被自己的责任感所囚禁的男人走去。
她知道,这最后的距离,将是她这一生中,所要跨越的、最艰难、也最漫长的一段路。
因为她要对抗的,不再是神明,不再是怪物。
而是……她丈夫那份,伟大到足以囚禁自己的……**爱】**。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对她视而不见的“季辰”,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空洞的、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
紧接着,整个图书馆,连同这片由历史残骸构成的荒芜平原,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历史书”,一本本地自动翻开,从里面,爬出了无数个由人类的“恶”所凝聚而成的、奇形怪状的、充满了怨恨与疯狂的……**历史幽灵】**。
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着顾晚舟这个试图打破循环的“入侵者”,汹涌而来。
那个“季辰”,并没有攻击她。
他只是用那种绝对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
**——这里是我的囚笼,也是我的责任。】**
**——任何试图将我带离此地的人……】**
**——都将被这段历史本身……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