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
叶诚端着三个餐盘回来,上面堆满了肉卷、鸡腿、烤肠、鸡柳、鱼丸和各种油炸食品,盘子叠得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小山。
小号叶诚也端着三个。
两人坐到烤盘和火锅中间,动作极其熟练,一个负责下肉,一个负责捞肉,烤盘上的油滋啦作响,火锅里的丸子上下翻滚。
老板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太在意。
第一次吃自助的人都这样。
看见什么都想拿。
等吃几口就知道撑了,到时候剩下太多,还能收一笔浪费罚款。
老板重新低头玩手机。
二十分钟后。
哐当。
第一个空盘放到桌边。
哐当。
第二个。
第三个。
第五个。
第十个。
老板玩手机的动作慢慢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孩子。
叶诚夹起一大筷子肉卷,放进滚开的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以后塞进嘴里,嚼嚼嚼,眉头跟着微微皱起。
“牢小,这肉是不是冻得有点久?”
小号叶诚也夹起一片,低头看了看:“不止有点,边缘已经干了,解冻以后又冻回去过,调味这么重应该是为了压味道。”
老板眼皮一跳。
这两个小东西怎么吃得出来?
叶诚又嚼了两下:“还能吃吗?”
“能。”
“那再拿三盘。”
“好。”
老板:“???”
不是。
你们都知道不新鲜了,为什么还要再拿三盘?
小号叶诚起身走向取餐区,很快把刚刚补进去的肉卷全部端走,连旁边用来装饰的两片生菜都没有留下。
负责补餐的服务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夹子,表情有点迷茫。
这是进货吗?
另一边,叶诚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
“淀粉有点多。”
小号叶诚回来坐下,也拿了一根:“肉含量很低,主要是香精和调味。”
叶诚点头:“好处是不用担心肉过期。”
“有道理。”
两个人继续吃。
一根。
两根。
一盘烤肠很快只剩下竹签。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想要过去说两句,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人家没有浪费。
甚至吃得特别干净。
盘子上连一滴酱都没剩,鸡骨头也啃得像是刚从生物实验室里拿出来的标本。
叶诚又夹起一块炸鸡柳:“这个外面的粉比里面的肉厚。”
小号叶诚咬了一口:“油也用了很久。”
“味道怎么样?”
“垃圾食品的标准味道。”
“那就是好吃。”
“嗯。”
老板:“……”
他开店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一边说东西垃圾,一边吃得比谁都香的人。
正常顾客发现肉不新鲜、油反复用,至少会少吃一点,再不济也会骂两句,眼前这两个东西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但分析得极其准确,还能在分析结束以后,面不改色地再去拿五盘。
批判归批判。
吃归吃。
精神和肉体分工明确,谁都不耽误谁。
又过了十分钟。
取餐区的肉卷空了。
鸡腿空了。
烤肠空了。
鱼丸只剩下汤水里飘着的两片葱花。
老板终于坐不住,急忙把负责补餐的服务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每次少放一点,别补那么快。”
服务员看了一眼角落:“可是那两个小孩一直在等。”
“让他们多吃点儿炒饭和面条,那个顶饱。”
“哦。”
几分钟后,一大盆蛋炒饭和一大盆炒面被端了出来,老板还十分贴心地送到叶诚和小号叶诚桌边。
“两位小朋友,光吃肉营养不均衡,尝尝我们店里的特色炒饭和炒面,都是免费的。”
叶诚抬头,眼神感动:“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小号叶诚也点头:“确实,主动增加供应品类,具有很强的服务意识。”
老板笑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
两盆没了。
老板回到收银台还没坐下,身后便传来盆底碰桌面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叶诚把空荡荡的炒饭盆放到一旁,小号叶诚也把最后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两个人肚子只是稍微鼓起来一点,动作却没有丝毫变慢。
“主食吃完了。”
“嗯,营养均衡了。”
“继续吃肉。”
“好。”
老板:“???”
这么大两盆东西,你们就只是用来均衡营养的?
小号叶诚端起兑水的橙汁喝了一口:“这个不是果汁,是香精和糖兑出来的,水放得有点多。”
叶诚跟着喝了一杯:“正好解渴。”
“糖分也能补充体力。”
“再来两杯。”
“好。”
旁边几桌客人听见两人的交流,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一名正准备给孩子倒橙汁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杯子,又默默把饮料放回原位。
老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急忙走过来:“小朋友,我们这个橙汁是新鲜调配的,你们不要乱说。”
小号叶诚看向他:“我说的就是调配。”
老板:“……”
好像也没毛病。
叶诚抬头安慰:“老板你放心,我们没有嫌弃,二十块钱能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有性价比了。”
小号叶诚点头:“虽然肉是冷冻的,烤肠以淀粉为主,鸡柳外粉比肉厚,丸子基本吃不出原材料,油至少反复用了很多次,饮料也是兑的,但只要胃足够坚强,确实很划算。”
旁边几桌客人彻底不吃了。
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盘子。
老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小号叶诚疑惑:“为什么?”
“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叶诚朝周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这边,顿时明白过来。
“老板,不好意思。”
老板稍微松了口气。
下一秒,叶诚压低声音:“牢小,刚才那个鸡腿里面还有冰碴子,应该没完全解冻就下锅了。”
小号叶诚也压低声音:“问题不大,多烤一会儿。”
“有道理。”
老板:“……”
你们两个压低声音之前,能不能先不要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一次?
叶诚把鸡腿翻了个面,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对了牢小,太太后来问你什么了,追你追成这个样子?”
“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当外婆。”
叶诚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
小号叶诚也抬头。
两人沉默对视。
几秒钟后,叶诚十分理解地点头:“确实应该跑。”
小号叶诚:“牢大遇见这种问题会怎么回答?”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反正先把今天混过去,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的我。”
小号叶诚看了叶诚两秒:“要是太太十年以后发现没当上外婆,回来掀摊子怎么办?”
叶诚把烤好的鸡腿夹进碗里:“十年以后,她还能记得咱们在哪条巷子摆摊?”
“太太可能会记得。”
叶诚沉默一下:“那说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呢?”
“牢小,做人不要看得太远,容易失去当下的快乐。”
小号叶诚:“……”
不愧是牢大。
只要未来的债务延期得足够久,就可以约等于从未发生。
“你后来怎么跑的?”
“说有飞碟。”
叶诚动作一顿:“抄袭?”
小号叶诚平静纠正:“同一客户,同一场景,复用经过市场验证的成熟方案。”
“版权费交一下。”
“牢大,你今天只赚十八块五,还被客户二次追杀,这种失败案例不具有收费资格。”
叶诚:“……”
密码的牢小。
翅膀硬了。
居然已经学会攻击牢大的营业能力。
叶诚正准备展开一场关于尊重行业前辈的教育,小号叶诚忽然指向取餐区:“肉补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
下一秒已经端着盘子冲到新补出来的肉前面,动作整齐得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服务员刚把夹子放下,整整一盘肉便被两人瓜分干净。
老板看得眼前发黑。
这些冷冻肉是他准备卖两三天的量。
鸡腿是批发市场快收摊时低价买回来的。
丸子和烤肠更是专门挑淀粉最多的款式,正常人吃上一点就饱,再搭配炒饭、面条和兑水饮料,一个人能吃掉七八块成本都算是大胃王。
可眼前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他们明知道肉冻得久。
照吃。
明知道烤肠全是淀粉。
照吃。
知道鸡柳外面的粉比里面的肉还厚,不但没有少拿,反而认为碳水和蛋白质已经混合完成,可以减少搭配主食的时间。
黑心食物第一次遇见了不怕死的消费者。
双方都没有底线。
唯一的区别是,老板的底线可以赚钱,叶诚和小号叶诚的底线可以吃饭。
又过了半个小时。
后厨库存见底。
取餐台大片空白。
老板拿着计算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不停颤抖,按了几次都没有算出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四十块收入。
肉卷没了。
鸡腿没了。
丸子没了。
烤肠没了。
就连最便宜的炒饭和面条都被吃了两个来回。
这不是来吃自助。
这是两个同行过来进行恶意收购。
老板终于忍不住,走到两人桌边:“两位小朋友,你们已经吃很久了。”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十八分钟,距离九十分钟还有三十二分钟。”
老板:“……”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店准备提前关门。”
叶诚指向外面的营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老板看了一眼已经快空掉的后厨,嘴唇动了动:“今天……老板身体不舒服。”
叶诚上下打量他:“老板,我会一点医术,你哪里不舒服?”
“心疼。”
“这个治不了。”
“……”
老板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放到桌上:“这样吧,钱退给你们,你们去别家吃。”
叶诚皱起眉:“老板,你这是侮辱消费者。”
小号叶诚也认真开口:“我们按照规则付费,没有浪费,没有超时,经营者无权单方面终止服务。”
“我再多给你们二十。”
“牢小。”
“嗯?”
“老板想用钱腐蚀我们的原则。”
“牢大,我们不能上当。”
两个人说完,继续低头吃肉。
老板拿着六十块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钱不要。
肉要吃。
吃就算了。
还要一边吃,一边分析他的肉冻了多久,烤肠有多少淀粉,油炸过多少轮,饮料兑了几成水。
更可怕的是,全踏马说对了。
最后一名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仅剩的一盆肉丸,刚放到取餐台上,叶诚和小号叶诚同时抬头。
老板也抬头。
三方视线在半空交汇。
下一秒。
叶诚起身。
小号叶诚起身。
老板瞳孔骤缩,急忙张开双臂挡在肉丸前面:“等一下!”
两人停住脚步。
叶诚:“老板,你不是说随便吃吗?”
小号叶诚:“而且我们没有浪费。”
老板看着两人微微鼓起来、却完全没有停止进食意思的肚子,又看了看身后最后一盆肉丸,眼圈逐渐红了。
这是明天的量。
也是店里最后一点存货。
再让这两个东西吃下去,明天开门以后,取餐台上只能摆盘子。
老板嘴唇哆嗦几下,终于扛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那盆最后的肉丸。
“二位活爹,我求求你们了,钱退给你们,别吃了行不行,实在还要吃……能不能别一边吃,一边把这些东西冻了多久、掺了多少淀粉、用了几遍油全说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