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处他自己都快忘了,成亲以前藏在老宅院墙缝里面,后来院墙翻修,那只木盒被泥封在了里面。”
“大师!”
“嗯。”
“具体哪面墙?”
“西墙,第三棵树往北七步,墙根上面有一块颜色较深的砖。”
杜婉仪立刻回头:“也记下来。”
随行人员低头记录,动作已经从最开始的迟疑变得异常熟练,姑爷今天大概是在劫难逃,只希望西墙里面的钱足够多,能让家主看在银票的面子上下手稍微轻一点。
“我刚才一共吃了多少块桂花糕?”
“十一块半。”
“错了,十块半。”
“太太右边衣兜里面还有一块。”
杜婉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两下,果然摸出来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桂花糕。
她低头看着。
桂花糕也安静地躺在她手心。
“大师!”
“嗯。”
“我为什么会把它塞进口袋?”
“刚才追牢……追那个江湖骗子的时候,太太一只手扶肚子,一只手抬竹竿,没有地方拿,顺手塞进去,后来噎着便忘了。”
“大师!”
小号叶诚下巴抬得更高。
右边那撇假八字胡再次翘了起来,他这次没有按,甚至觉得翘起来以后更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杜婉仪咬了一口刚找回来的桂花糕,又指着巷口那两个下棋老人:“他们两个这盘棋谁会赢?”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谁都不会赢。”
“为什么?”
“左边那位袖子里藏了对面一枚车,右边那位屁股底下压了左边一匹马,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发现,然后指责对方不讲棋德。”
两个老人表情同时僵住。
左边老人下意识捂住袖口。
右边老人也下意识挪了挪屁股。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
“老东西,原来我的车在你那里!”
“你还敢说我,你先把屁股下面那匹马拿出来!”
下一秒,两个刚才还安安静静看热闹的老人当场吵了起来,一个从袖子里抖出棋子,一个从屁股下面摸出木马,棋盘被拍得啪啪响,旁边围观的人迅速增加,整条巷子突然比菜市场还热闹。
杜婉仪倒吸一口凉气。
“大师!”
小号叶诚抚着胡须,脸上已经出现了一点压不住的沾沾自喜:“小事。”
杜婉仪继续问:“什么时候下雨?”
小号叶诚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连云都没有几朵。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了一下:“十个数以后。”
“十。”
“九。”
杜婉仪跟着开始数。
周围人也下意识抬头看天。
“八、七、六……”
小号叶诚指尖微动,梦境上方那层原本稳定的光线被悄悄推了一下,远处几片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拽了过来。
“五、四、三、二、一。”
啪嗒。
一滴雨落在杜婉仪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细细密密的雨水从天空落下来,范围不大,刚好罩住这条巷子,巷口外面甚至还能看见太阳,场面奇怪得像是老天爷专门过来替小号叶诚配合演出。
杜婉仪仰头看着。
随行人员也集体仰头。
正在吵架的两个老人都停了下来。
小号叶诚重新拿起折扇,轻轻摇动,深藏功与名。
“大师!!!”
这一声明显比前面几次更加真心。
小号叶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真正的高人不能因为客户喊几声大师就笑得太明显,至少要等客户转身以后再笑。
“太太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明天中午会想吃什么?”
“烤乳鸽、酱肘子和城南那家新馆子的八宝鸭,太太现在还没决定,准备晚上问豆豆,让他三个都买。”
杜婉仪摸了摸下巴:“本来还没想到三个都买。”
小号叶诚:“……”
他是不是无意中又推动了什么不该推动的东西?
“不过大师说得有道理,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家主三个都要。”
“太太开心就好。”
“豆豆为什么总让我少吃一点?”
“怕太太晚上胃不舒服,太太前几天半夜难受,他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开始管。”
杜婉仪啃烤鸭腿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了两个呼吸,很快又轻哼一声:“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我刚才追那个死骗子,一共跑了多少步?”
“一百三十三步,第一百三十四步抬起来的时候,太太被桂花糕噎住,又放回去了。”
“大师!”
“我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刚才太太跑的时候醒了一下,踢了左边,现在又睡着了。”
杜婉仪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手掌轻轻放上去,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柔和了一点:“她怎么这么能睡,不会随豆豆吧?”
小号叶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属于算命。
属于家庭内部攻击,外人最好不要参与。
杜婉仪也没等他回答,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扔问题,从早上厨子切了多少片酱牛肉,到刚才经过的第三个路口有几块松动的地砖,再到家里那匹最喜欢偷吃草料的马昨天到底是谁放出来的,小号叶诚每一次只需要敲一敲龟壳,或者掐两下手指,答案便一个不差地落出来。
不是模棱两可。
不是车轱辘话。
更不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多少就是多少,在哪里就是在哪里,谁干的就是谁干的,就连杜婉仪故意把问题里面的时间换掉,小号叶诚也能面不改色地纠正回来。
杜婉仪吃完了桂花糕,吃完了酱牛肉,烤鸭也只剩下骨头,身后随行人员脸上的怀疑跟着一点点消失,到最后已经开始用看真正高人的眼神看小号叶诚。
尤其是刚才那个被算中心里想法的男人。
他现在连念头都不敢乱动,生怕自己只是心里嘀咕一句家主今天是不是吃得太多,下一秒小号叶诚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复述出来,到时候大师有没有事不知道,他今晚肯定会被家主挂到窗户外面。
小号叶诚越来越受用。
折扇摇得越来越慢。
胡子摸得越来越自然。
甚至连说话声音都比刚才低沉了一点,仿佛他不是一个从梦境规则里面跳出来的分支,而是真在深山老林里面修炼了八百年,今天偶然下山点化有缘人的老神仙。
“太太若还有疑惑,继续问便是。”
小号叶诚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语气从容:“贫道今日既然和你有缘,便替你一并解了,过去之事可以追,眼前之事可以看,未来之事也能顺着因果推演一二,纵然天下再难的问题,到了贫道这里,也不过是多摇几下龟壳。”
杜婉仪手里正好还剩最后一块果脯。
她把果脯塞进嘴里,嚼嚼嚼两下,忽然想到什么,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太太请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当外婆?”
小号叶诚摸着假八字胡的手,停住了。
巷子里的雨还在下。
铜钱安静躺在桌上,龟壳也安静放在旁边,刚才不管杜婉仪问什么,只要小号叶诚愿意往下翻,总能找到对应痕迹的梦境深处,这一次却像是突然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过去可以查。
这段记忆之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可以翻。
可什么时候当外婆,涉及的已经不是这个旧泡泡里面固定好的结果,而是现实里面还没有真正落下的未来,里面有沈清寒,有叶诚,有无数乱七八糟的关系,还有某两个不管情况发展到什么地步,都能面不改色说一句同学关系的究极高手。
小号叶诚试着往深处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看见四个大字。
同学关系。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
还是同学关系。
再换。
同学关系。
小号叶诚:“……”
坏了。
这道题好像超纲了。
杜婉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嘴里的果脯也不嚼了,她眨了眨眼睛,往前凑近一点。
“大师?”
小号叶诚一动不动,额头上的冷汗变得越来越多……这不对啊,怎么算不出来啊!
艹!
杜婉仪:“???”
“大师,你怎么不说话啊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