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都停下棋局,伸长脖子往外看,显然不愿错过这场刚刚开始的街头追杀。
小号叶诚想了想,没有追。
真正的高人不能客户一走,自己就扛着桌子跟过去,那样显得太没有格调,而且按照杜婉仪的脑回路,只要牢大没有被当场打死,她十有八九还会回来继续问。
他要做的就是等。
稳坐钓鱼台。
一切尽在掌握。
三个呼吸以后,上一条巷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哐当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被现实追到屁股后面的沉重感。
“太太,买卖不成仁义在,刚才不是已经掀过了吗!”
“本家主现在回来掀第二次!”
“同一个摊子不能重复结算啊!”
“太太想结算几次就结算几次,你给我站住!”
街口两个下棋老人同时扭头。
小号叶诚也慢慢转过脸。
下一秒,叶诚从拐角冲了出来。
他肩膀上扛着那张刚刚被掀翻的破木桌,四条桌腿朝天,桌面下面塞着折叠起来的白布招牌。
左手抱着龟壳、竹签和铁饭盒,右手还拎着那个小板凳,十八块五毛钱被他用布条严严实实绑在腰间,跑起来叮叮当当,像是一家流动算命摊发生变异以后,长出两条腿开始自主逃生。
那两撇假八字胡只剩下一边。
另一边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剩下的一边也在风里疯狂摇摆,配上叶诚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杜婉仪的动作,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世外高人,只剩下一个拖家带口、连生产资料都舍不得扔掉的倒霉江湖骗子。
“让开,让开,贫道今日不宜久留!”
前面正好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竹筐的小车经过。
叶诚没有减速,跑到小车前面时一脚踩上旁边那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车身被踩得往下一沉,他借着这股力道高高跃起,肩上的破桌跟着在空中划出一个十分夸张的弧线,整个人连人带摊从竹筐上面飞了过去。
白布招牌没完全塞好。
飞过去的时候,半截白布哗啦一下展开。
【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对后面追来的受害者进行最后一次职业挑衅。
杜婉仪从街角追出来,左手扶着肚子,右手居然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酱牛肉,她跑得不算快,气势却比叶诚快了两条街。
后面一群随行人员想拦又不敢硬拦,只能围在旁边提心吊胆,生怕家主一激动真的忘记自己还怀着孩子。
“死骗子,你还敢跑!”
“贫道这不是跑,是顺应天命,主动迁移经营场所!”
“你迁移一个给我看看!”
杜婉仪顺手把手里那块酱牛肉塞进嘴里,抬脚跨过倒在路边的竹筐,刚追两步,又从旁边人捧着的食盒里面拿走一块桂花糕。
小号叶诚:“……”
这到底是在追杀,还是在移动用餐?
叶诚落地以后继续狂奔,肩上的桌子太宽,经过巷口时差点卡在两面墙中间,他反应极快,整个人侧过身体,桌子也跟着竖起来,四条桌腿擦着墙面滑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啦声。
前面晾衣竹竿横在半空。
叶诚低头。
破桌低头。
白布招牌也跟着贴地滑了过去。
后面的杜婉仪挺着肚子,不方便做这种动作,干脆一把抓住竹竿往上一抬,等自己走过去以后又随手松开,竹竿啪一声落回原位,差点把后面追得太近的随行人员集体拦腰扫翻。
一群人手忙脚乱。
两个下棋老人目瞪口呆。
推竹筐小车的人站在原地,看看从自己头顶飞过去的算命摊,再看看一边吃桂花糕一边追人的杜婉仪,已经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不适合出门。
叶诚很快跑到下一个拐角,脚下猛地一转,肩上的破桌因为惯性差点甩出去,他用力一抓,把整套行头重新扛稳,像一只发了疯的牛蛙,带着桌子、板凳、龟壳和铁饭盒一起消失在街角。
杜婉仪跟着追到拐角。
“站住!”
“太太,贫道刚才已经说了,你我缘分已尽!”
“缘分尽了没关系,太太给你续上!”
“这种缘分就不用续了吧!”
声音迅速远去。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小号叶诚保持着抚摸假八字胡的姿势,半天没有动,直到叶诚肩上那块【铁口直断】的白布彻底消失,他才从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
“牛逼。”
跑路还要把桌子一起扛走。
牢大不愧是牢大,哪怕已经被客户追得满街乱窜,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固定资产和十八块五毛钱,这种在逃亡路上都不忘保护生产资料的精神,放到任何一家黑心工厂都属于值得挂在墙上的优秀牛马。
小号叶诚甚至有点怀疑,叶诚要是再跑远一点,会不会顺路找个新巷子把桌子放下来,再来一句一命二运三风水,业务迁移和重新开张一口气完成,主打一个只要人没死,摊子就不算倒闭。
又过了一会儿,街角重新传来脚步声。
杜婉仪回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先回来。
后面的随行人员被甩开一段距离,正快步往这边赶,杜婉仪倒是没有继续跑,左手扶着肚子,右手捂着嘴,脸颊微微发红,一边走一边十分艰难地往下咽。
小号叶诚看了她几秒:“太太没追上?”
杜婉仪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在桌边深吸一口气:“死骗子跑得太快,本家主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动作太大。”
小号叶诚点头。
这算是一个很合理的原因。
“而且他肩膀上扛着桌子,过巷子的时候占地方,本家主几次差点被桌腿扫到。”
小号叶诚继续点头。
也算合理。
杜婉仪停顿一下,接过刚刚赶回来的随行人员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两口,终于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咽干净:“最主要是边吃边跑噎着了,不追了。”
小号叶诚:“……”
果然。
前面两句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真相。
“太太追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吃东西?”
杜婉仪奇怪地看着他:“不吃放坏了怎么办?”
小号叶诚:“……”
好问题。
他居然没办法反驳。
杜婉仪重新坐下来,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酱牛肉,仿佛刚才那场横跨三条巷子的追杀只是饭后散步,她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往椅背上一靠。
“大师,继续。”
小号叶诚轻咳一声,也把刚才那只扛着桌子跑路的疯牛蛙从脑袋里面赶出去,重新恢复高人姿态:“太太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世间之事,过去未来,只要已有因果,贫道都能替你算上一算。”
杜婉仪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都能问?”
“自然。”
“下一期彩色球的中奖号码是多少?”
小号叶诚:“……”
周围随行人员也安静了一下。
正常人遇见一个算命很准的大师,可能会问前程,问吉凶,问腹中孩子是否平安,再不济也会问一问家宅运势,只有他们家主,听见什么都能问以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彩色球。
不过小号叶诚没有棒槌太久。
他刚才的话不是完全吹牛,这一段记忆所处的时间对于杜婉仪来说是过去,所谓的下一期结果,早就在整个记忆泡泡后面的某一层发生过,只是普通人没有办法从现在翻到后面而已。
小号叶诚可以。
他伸手抓起六枚铜钱,放进龟壳里面轻轻一晃。
哗啦。
铜钱碰撞。
梦境深处无数杂乱的数字跟着翻动,像一条藏在时间下面的长河被人用手指拨开,小号叶诚闭着眼睛找了几秒,很快在某一个已经凝固的节点停下。
“三、七、十二、十九、二十六、三十一,最后一个八。”
杜婉仪没有出声。
她十分认真地把嘴里的酱牛肉吃完,然后从旁边拿过一张包桂花糕的油纸,又伸手向随行人员要了一支笔,把那串数字一个不漏地记在上面。
小号叶诚看着她:“太太不怀疑?”
“为什么要怀疑,大师刚才都算对了。”
“要是没中呢?”
杜婉仪把油纸折好,郑重其事塞进袖子里:“没中就回来掀摊子。”
小号叶诚:“……”
很公平。
至少和前面那个牢大待遇一样。
杜婉仪收好号码,很快又冒出第二个问题:“豆豆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
小号叶诚手指一掐:“明面上三处,书房花瓶后面四百三十二块,马厩东边那块松动的砖下面一千八百块,书架最上层那本《齐家之道》里面夹着两张银票。”
杜婉仪眯起眼睛:“明面上?”
第846章 不对啊,怎么算不出来啊?该死的同学关系!-->>(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