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这木料、灰料两样,便是给一年,连最简易的艨舠都造不齐整,何况斗舰、楼船?」
「此外,船造出来,水卒还得与船磨合。」
「是啊,哪艘船吃水深、哪艘转棹快,火攻如何放、接舷如何靠,风浪里如何编队,不操满一年,成不得水师。」
「量江也是关键,丈量江面宽窄,再以长篙重锤探水深流急,江底是沙是礁?不同时节、不同风雨,逐日记录,否则不熟悉水域,一战便溃啊。」
「桩桩件件,每样都要数月光景。」
水师将领你一言我一语。
范质素性持重,闻言起身一揖,从容进言,道:「陛下,新朝初立,府库尚虚。今若冬兴东征,是以一国国运,孤注於未有万全之役。臣荷陛下厚恩,不敢缄默不言,伏望陛下三思。」
张满屯立即伸手去捅王仁赡。
「你说话呀。」
王仁赡明显喉头滚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眼眸中透着思量之色。
萧弈开口,道:「卿等所言,老成谋国,既如此,伐江南的日子,暂定」在时雍二年的冬末春初吧。」
一应持重之臣终是松了一口气。
「议具体的。」
萧弈起身,走到地图前,低头看着图上的大江。
「照这般说,最拖日子的是船,先说船只。」
「遵旨。」
舒元跟到图前,禀道:「臣昔在江南,故江南船数量臣可估个大概,确切数目则不得而知。多层楼船恐有十余艘;斗舰二百上下;战棹、走舸千余艘;另有火船、小艇,再加临事可征的民船两千余艘。」
「朕给你实数。」
「陛下?」
萧弈不答,俯下身,指尖落在图上湖口,随口侃侃而谈。
「巨型楼船,江南共十二艘,皆船高五层,列橹墙、橹台,外施毡革防火,置炮车、
檑石、铁汁,状如江上小城。其中,能载千人的,一艘,乃江南水师指挥大舰,泊在湖口;其余可载七百人,湖口六艘,金陵龙翔军五艘。」
「斗舰,舷上亦有女墙,墙下开棹孔,乃江南主力战舰,可载甲士二百至三百五十,共一百八十艘。湖口一百一十;金陵龙翔军四十五;池州、宣州、润州沿江数寨共二十五。」
「其下是战棹、走舸,可载七十至一百人,共一千零四十艘。湖口六百二十;金陵二百六十;铜陵、芜湖、武昌诸处共一百六十,分作上江巡守。」
「特制火油船一百二十艘,满载猛火油、干荻,全数配在湖口主力舰队。」
「还有,李璟依端午竞渡旧例,将民间竞渡大船、船工舟子尽数籍没,编为凌波军,共一千八百艘,船型驳杂。」
说罢,萧弈转过身,看着舒元、杨讷、王承诲这些从两淮回来的臣子。
他们完完全全呆住了。
「诸卿?」
「陛下,这————」
「这是江南水师确切家底,不必再揣测了。」
「陛下英睿神武,臣等五体投地。」
萧弈转过身看向张昭敏,道:「张卿,我们有多少船。」
张昭敏闻声起身,道:「回陛下,臣与枢密院、三司,会过三道帐。」
说着,还看了李谷一眼,这是分润功劳,尊重老臣。
「陛下取江北十四州,缴获楼船一艘,战舰四百余艘;南平、湘楚归朝,又得楼船二艘,可载四百人;周世宗北伐前,於汴水大造船只以供漕运,有漕船六百艘,只是多为平底内河小船,行不得大江风浪;南平有战船一百五十,南楚有战船三百。总计,可入大江列阵者八百五十余艘;漕船六百可供後路;可和雇的民船渔船,约逾一千四五百艘,然民船不可接战。」
说着,张昭敏抬眼,道:「若要与江南水师在江面争胜,臣测算,须再造大舰十余
艘、斗舰走舸一千艘,另募练水师两万,三五年乃可成。通计钱,不下二千万贯,粮数百万石。」
萧弈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舒元,问道:「你是带兵的,船造到这个数,你可能取江南?」
舒元斩钉截铁,道:「能,战舰与敌相当,水卒操练精熟,臣有十成把握,顺江决战,攻灭李氏。」
「决战?」
萧弈摇了摇头,轻轻重复着两个字。
他踱了两步,停下,转身,眉头一皱。
「议来议去,你等的法子,还是在江心与敌水师正面决一死战,拼船、拼人、拼命?」
「臣等————」
萧弈脸一沉,道:「朕问你等,就算赢了,战船打沉一半,水卒漂屍满江,十万大军堵在北岸,一日过不去,十日过不去,粮草一天天耗着,北风一起,师老兵疲。这是朕要的平定江南之仗吗?!」
「臣等不识圣心,陛下恕罪!」
诸臣或惭愧、或惶恐,或一脸错愕看向李昉。
看李昉也没用。
今日议战略,萧弈与李昉不通水战,没有事先的成法,就是要群臣拿出一套可行的灭江南战略。
他们却是越说越困难。
唯有舒元灭不改色,道:「陛下,江南据百州之地,要灭其国,不渡十万甲兵无以成功,而十万甲兵要渡江,江南水师岂有坐视之理?江面之战,恐怕终究难免!」
「朕问你,有没有办法把十万甲士送到南岸,兵围金陵。而不是在江面上以己之短、
攻彼之长,打一场水战,得一个血流长江的惨胜。」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良久。
王仁赡再次开口了,目光落向宋延渥。
「宋公,在白马渡,公以大船连环搭作浮桥,助大军涉河。这法子,可用於长江否?
」
宋延渥沉稳,闻言却没有立刻答,想了半天,才道:「黄河阔不过数百步,风浪与长江不可同日而语。臣不曾在长江上领兵,不敢妄断。」
「长江上起浮桥,臣不敢说绝无,却也是仅有。」
「有?臣遍观史籍,不曾闻之。」
「东汉初年,公孙述据蜀,曾於荆门、虎牙间横江架浮桥、筑斗楼。」
「那是拦江障塞,要把汉军堵在上游。至於以浮桥渡十万大军、为过江正道,自古及今,臣闻所未闻。」
舒元皱眉,手指在袖上无意识比划。
半晌,萧弈开口,道:「舒元,说说吧。」
「若有详尽水文,或可一试。但须知江面每一季的宽窄、水深、流速,江底是石是沙,风雨晦明如何变化,桩桩得测明白。」
「只是,要测这些,得遣大批谍客过江,恐怕又是一年。」
萧弈闻言,向李昉看了一眼。
李昉会意,道:「敢请笔墨,我为舒将军指画。」
他们没有拿出周宗所献的原图,避免只言片语漏至金陵,害了周宗阖族数百口。
这是能臣的细处。
近侍捧来笔砚。
李昉提笔,蘸饱了墨,在图上采石矶的位置,稳稳一点。
「采石矶,也名牛渚」,南岸属当涂,太平州门户,北岸正对和州横江浦。」
「此处,矶头突出江心,把大江拦腰一扼,冬月水落,江面仅一千五百余步,是上下游数千里内第一处锁喉渡口,古人所谓江津襟要,此为最冲」。」
「当年隋将韩擒虎,以五百死士自横江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一举夺矶,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察事司的人,以渔舟商船为掩护,在采石量了整整一年。
第576章 渡江之议-->>(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