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的丝竹舞乐撤了下去。
要步入正题了。
乐声一歇,席上气息登时静了。
李昉端盏浅抿一口残酒,语气慢慢敛去方才谈诗赏景的闲适。
「佑之、子迁,方才共话江南山水,可山水之下,祸乱久矣。」
「明远此言何意?」
「南唐李氏篡夺吴杨基业,幽迫杨氏遗裔,残害旧臣。历年来,虽口称臣属,却阴缮甲兵,窥伺淮甸,待中原多事之时便骄慢不恭。种种罪愆,天下共知。」
李昉侃侃而谈,孙承佑、崔仁冀却不应了。
「朝廷不日便要兴师问罪江南李氏。」李昉又道:「吴越与李氏,本为累世仇雠,敢问王师临江之日,吴越可愿提兵相应?」
「这————」
萧弈起身,走到屏风边,透过缝隙看去,孙承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显出为难之色。
「明远,容我也说几句实在话。」
「但说无妨。」
「吴越事大,自武肃王以来,历奉六朝,不敢一日不恭。」
「是。」
孙承佑一字一句,又道:「广顺五年,朝廷兵出淮南,我王奉诏分路进讨,相国吴程领兵攻常州,都指挥路彦铢攻宣州,又遣裨将邵可迁,以战船四百艘、水军一万七千人浮
海至於通州,与王师会期。」
萧弈听到这里,便知孙承佑有顾虑。
广顺五年攻淮之战前期,他还在夏州,想必随着郭信被俘,吴越那边战事也不会太顺。
果然。
孙承佑问道:「明远可知,常州城下,吴越折了多少儿郎?」
李昉微微一叹,没有接话。
「一万。」
孙承佑自问自答,又道:「柴克宏援兵奄至,我师孤军独进,邵可迁之子战死马前,他自顾不暇,吴程仅以身免。那时候,王师主力还未克寿州,吴越奉诏先动,替朝廷挡了南唐头一刀,一万条性命,就丢在常州城外。」
李昉道:「佑之可知,两淮一战便是陛下临危受命,一举拿下江北十四州?」
「陛下神威,臣畏服。」
孙承佑道:「下官说这些,不是翻旧帐。只是肩上担着两浙十三州军民,吃过一回孤军深入的亏,不敢不把话说在前头。」
李昉道:「今日你我私宴,有何顾忌但说无妨。」
「伐李氏是大事,终须钱王定夺。」孙承佑道:「我却得先替钱王将顾忌说明白,一怕,朝廷未必真能渡江,若只一个南伐」的名头,让吴越先动,与李氏在常、润间拼个两败,朝廷却勒兵淮北,坐观成败,借吴越之兵,耗李氏之气;二怕,李氏若亡,江南平定,不知吴越该如何自处?前蜀王衍奉表出降,李存勖亲许他裂土封王,转过一道诏书,王氏一族尽戮秦川驿;南唐受吴杨氏禅让,杨氏男子六十余口,一日杀尽;闽之王氏、楚之马氏,国除之後,宗族幽於馆驿。」
末了,他叹道:「吴越不敢不恭,却也不敢拿两浙十三州军民,赌一句承诺。」
萧弈回到座位上坐下,静听李昉如何答覆。
「佑之这两怕,不无道理。你说朝廷未必真要渡江,那我问你,燕云十六州是如何回来的?我家天子总戎先驱,战於幽州之野,覆契丹倾国之师,生擒虏主耶律璟。陛下要做的事,何曾有过一句空话?」
李昉开口,底气明显足得多。
「你说吴越孤军吃过亏,今日则不同,江北十四州尽入版图,大江之险,李氏与我共之。不瞒你,南平归朝在即,上游舟师可顺流东下。此番,不是吴越独挡李氏,将是朝廷六师正面临江,只请吴越出常、润之兵,拊金陵之背,断他东臂。同进同退,同功同赏。」
孙承佑再开口,语气反而显出几分无奈,道:「新朝肇建,何必要急着取江南啊?」
哪怕是隔着屏风,萧弈也能听出,他原先对中原敬而远之的心态变了,转化成了对未来的忧虑。
也许是感受到了大势滚滚而来吧。
李昉从容应道:「海内割裂已久,到了势归於一之时矣。」
「那敢问明远兄,吴越又该何以自处?」
「佑之可知,周世宗子孙今在何处?凤翔节度使王彦超单车入朝,天子以何礼待?柴氏、药氏受朝廷供养,无一加戮,王彦超高官厚赐,甲第荣身,改朝换代而不戮前朝遗孤,五季以来,几人做到?」
「可兵以诈立。」
「我唯知盟以信成。」
李昉的衣袂在烛影里一振。
「你们在钱塘看了五十年,梁、唐、晋、汉、周,到我大虞,该收场了,定河东、复燕云,诸藩归心,天下统一此为人心所向,恰似百川赴海,岂为人力所能阻挡?!」
「这————我等怕是不能为钱王作主。」
「顺之,则钱氏与国同休,江东之功,青史共见,逆之,钱塘纵有海潮之险,何用?
这话,不是威逼,乃今日之中原,已非昨日之中原。」
说着,李昉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
「当然,这都是後话,时机一至,自是水到渠成。眼下,只议出兵江南一事。」
堂上安静下来。
孙承佑像在考虑,也像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有阁门使悄无声息地趋步过来,凑到萧弈身旁,低声禀了一句。
「陛下,山南行营的八百里急奏到了,因陛下吩咐过,不敢耽误,特意送过来。」
「嗯。」
萧弈伸手接过,拆开,目光一列一列移过去,看到要紧处,眸色微微一沉,旋即又松开。
末了,他重新将它递出去。
「交给明远,让他当着吴越使者的面念念。」
「遵旨。」
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弈却不再看前堂的动静,闭上眼。
很快,便听李昉的声音响起。
「佑之,子迁,南平的消息来了,你们可愿一并听听。」
「愿闻其详。」
「山南行营都部署臣周行逢、副使臣安守忠,谨露布上闻,臣等奉诏,归治南楚、移屯舟师,师出襄州,先期移牒南平,借道过境。师次江陵,遇商旅数百人遮道而泣,皆言高氏於驿道要冲设栅置卡,截
第575章 吴越使者-->>(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