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66章 陈桥决战(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如何。

    可惜,杨业鏖战整日,赵匡胤却是生力。

    胜负终究没有绝对的公平。

    既如此,就算由他再接战赵匡胤又能如何呢?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身後高扬的龙旗,微微一叹,忽将长枪往地上一插。

    「嗡。」

    枪杆发颤,如龙吟一般。

    他冲下去是一员猛将,立在旗下,才是三军的魂。

    这一身武力,一流也好,二流也罢,放下吧。

    再看战场,那顶尖的两人已战到了四十合。

    杨业一枪虚刺,忽地变招,枪尾重重捣向赵匡胤的战马。赵匡胤临危不乱,竟借着马立之势,一棍自上劈下。

    杨业横枪去架。

    「嘭!」

    巨力压下,杨业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双膝跪倒。

    他弃马落地,挺枪欲再战。

    内殿直却终於涌上前,缠住杨业。

    趁此时机,赵匡胤纵马,如离弦之箭,直取冈顶。

    「我要的不是赢你,而是赢萧弈!」

    「内殿直,随我取贼旗!」

    「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人如虎,马如龙,向着冈顶,发起了决死冲锋。

    冈顶,两百护卫齐齐列阵,将萧弈护在其中。

    最後六十余步了。

    萧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不远处,战马也激动地刨着蹄子。

    他却强压住了心中战意。

    逞一己之勇武已无意义,他亦不愿教赵匡胤陷於无名之辈。

    「弓。」

    伸手,接过了一张硬弓。

    弓一直用油衣层层裹着,可方才大雨滂沱,油衣终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牛筋绞成的弓弦吸了水,绷在弓臂上,已不复平日的刚硬。

    萧弈扣了扣弦,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满。

    目光落处,能看到赵匡胤的盘龙棍上滴着血,身後的内殿直发出激动的嚎叫。

    「杀!」

    松弦。

    「嗡。」

    弓弦声发闷,箭势比平日慢了两分。

    赵匡胤不愧是百战宿将,冲阵之中,眼角余光瞥见箭来,盘龙棍头也不抬地一格。

    羽箭被棍身磕飞,斜斜插进泥里。

    马势甚至没有稍停,棍锋直指萧弈,吼声如雷。

    「杀!」

    冈顶,二十具床弩也已揭开油衣,随着令旗齐齐调转,对准了坡道上冲来的内殿直骑士。

    「放!」

    「嗖嗖嗖。」

    呼啸声起。

    二十支粗如长矛的弩箭破空而下。

    坡道上,内殿直的甲胄终於挡不住,十数人被钉穿,飞在半空,重重摔下。

    空马余势不衰,往两旁跑去。

    赵匡胤身旁空了许多,他却还在。

    弩箭离槽的刹那,他就已伏低了身子,盘龙棍舞成一团光影,格开了一支直奔面门的重箭。

    萧弈不急不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嗡。」

    箭离弦。

    这一箭,萧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赵匡胤。

    然而,赵匡胤拧腰、沉肩、盘龙棍横封,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棍身再度擦中箭杆,箭镞被带得一偏。

    「萧弈!受死!」

    第二轮床弩射出。

    巨箭呼啸,掠向单薄的人墙,终於有内殿直退了。余者被重箭贯穿,钉死。

    赵匡胤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人。

    只剩三十步了。

    萧弈能看到赵匡胤眼神里的笃定,至此,竟没有悲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唯笃定、自信。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正是赵匡胤。

    萧弈同样平静。

    第三箭,他箭尖压低三寸,人能挡箭,马不能,赵匡胤护得住自己,护不住胯下战马。

    「嗖。」

    一箭贯出,赵匡胤格档不及。

    骏马悲嘶,栽倒。

    赵匡胤魁梧的身躯顺坡向前翻倒,就势一个翻滚卸力,在马倒的一瞬,双脚离蹬,整个人凌空跃出。

    马屍轰然砸地,也成了他最後一级台阶。

    他落地,踉跄半步,立刻稳住,拔腿便冲。

    只见他盔甲残破,肩头、肋下、大腿,数不清的刀口箭创,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拖出一串红印。

    「殿帅!」

    他身後仅存的十几骑内殿直忽地齐声暴喝,不约而同踢马前冲,迎着冈顶枪阵用自己与战马的身躯,死死堵住两侧合围而上的河东长枪。

    「杀!」

    「杀!」

    「富贵自取!」

    怒吼声中,十余骑内殿直结阵,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策马前冲,挡在赵匡胤面前,结成一道铁甲之墙,向萧弈冲来。

    萧弈身边的将领、守卫们纷纷惊呼,弩手却已来不及装填第三轮弩箭。

    张崇训率最後的河东兵迎上去,硬生生挡住这些甲士。

    「殿帅!你走!」

    「我等自取萧贼!殿帅走啊!」

    萧弈搭上第四只箭,拉长呼吸,吐纳。

    受潮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看向内殿直甲士之间的缝隙。

    忽然。

    他看到人影一动。

    赵匡胤没有逃,而是孤注一掷,一往无前,从内殿直的马後掠过,跃起,猛虎扑兔。

    距离不到十步。

    盘龙棍拖着。

    萧弈目光落处,赵匡胤浑身是血,甲叶残破,肩、肋、腿,数不清的伤口,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头上的一座山。

    盘龙棍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力气与最後的赌注,劈落。

    「虎铁棍破风。

    同时,萧弈手指一松。

    弓弦上的湿气被震颤,溅到了他的脸颊。

    刹那间,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峻砦山顶的后羿庙。

    十日并出,焦土千里,苍生如在炉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个接一个的烈日灼烧,烧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至今仍悬着两个最烈的太阳。

    万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个。

    「噗。」

    十步之内,重箭快得连破风声都没有。

    赵匡胤的盘龙棍还在半空,重箭已破开了他的肩甲。

    他拼尽全力拧身,棍势回收去封,终究慢了半分,箭镞透体而入,贯甲而出。

    那如龙似虎般高高跃起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像一只被射穿翅膀的苍鹰,又像一轮被箭矢咬中的烈日。

    前冲的千钧之势被这一箭硬生生拖住,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後摔,重重掼在冈顶的泥地里,轰然一声。

    泥水溅起半人高。

    盘龙棍脱手飞出,滚出老远。

    「铛!」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萧弈仿佛看到了上古时期,后羿一箭射落烈日。

    冈顶上,寥寥几个还在厮杀的内殿直停下动作,愣愣看向那个倒地的身影。

    「噗噗噗————」

    河东军的长枪没有停,将内殿直甲士无情地挑落。

    那杆一路被擎到冈顶的「殿前都点检」大旗,晃了两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撑住。

    竟还是赵匡胤。

    他的盘龙棍已经丢了,右手无力地垂着,浑身是伤,犹挣扎而起,探出左手,撑住旗杆。

    「噗。」

    张崇训不敢托大,径直一槊捅在赵匡胤腿下。

    赵匡胤单膝摔在地上,犹高举旗杆。

    「殿前军,没败!」

    数十杆长枪刺出。

    「拿活口。」

    长枪齐齐停下,转刺为砸,狠狠砸在赵匡胤的背上。

    萧弈放下弓,看着那个跪在血泥里、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撞在一处。

    赵匡胤仰头看他,肩上重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张了张口,一口血喷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军的大旗,终於在万千目光里倾倒。

    冈顶最高处,龙旗未动,在雨後晴空里「哗」地扯到绷直,盘龙张牙舞爪。

    冈下,双方兵士同时望见了这一幕。

    「万岁!」

    「万岁!」

    河东军震天的欢呼响起。

    将士们此前就感受到了取胜不远,可心弦却被赵匡胤的铁骑紧紧扯着,到此时才终於享受到胜的喜悦。

    「万胜!」

    「万胜!」

    不可一世的禁军、殿前军终於服输。

    只见成片成片的战旗倒下,曾经跋扈的士卒一个个接连跪到在地,举械受降。

    战报一封封传来,连信使都扬眉吐气。

    「报!」

    「敌西翼铁骑军大溃,潘美收拢残部欲退陈桥驿,被细猴截断归路,请降!」

    「中军报捷!韩重贇被擒!」

    「报!东翼王审琦解甲下马,全军就抚!」

    「启禀陛下,李处耘困於沟岸,三次突围不得,弃兵请降!称自知罪不可赦,请全余部性命!」

    「报,韩令坤中槊就缚!」

    「陛下,贼将王彦昇力战不降,已毙於乱矛之下!」

    更南边,有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不及下马背,已远远呼喊道:「捷报!」

    「敌後路慕容延钊素服出降,献陈桥驿粮草辎重!」

    「胜!」

    「胜!」

    残阳终於破开云层,照了下来。

    一场从辰时战到酉时末刻的战事,终於落下了帷幕。

    萧弈站在风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气,放眼看去,十余里战场,伏屍相枕,断旗如麻。

    龙捷、虎捷、控鹤、铁骑、内殿直等四万余禁军,诸方大将如张令铎、韩重贇、潘美、王审琦、马仁瑀、李处耘、韩令坤、慕容延钊,死者横屍、生者就缚。

    这些天下最骄悍的兵将,连同他们骨子里的蛮气,终是被狠狠砸进了这片泥泞里。

    他又想到了李昉说的那个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驿的大火被雨水浇灭,李克用逃出生天与朱温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实这不是深层原因,上源驿也未必是陈桥驿,可这种宿命说辞代表的是人们终结乱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陈桥驿也是一场大雨,一场大战。

    残阳如血,龙旗如火。

    冈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萧弈望着唯一的一轮残阳缓缓坠入西山,轻声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终吧。」

    >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