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轻了许多。往年寒冬,部落里总会有不少人饿死、冻死,而今年,这样的悲剧,应该会大为减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却并未觉得快乐。
她活了三十余年,半生的轨迹,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部落的存续,她从未有过片刻的随心所欲。
年少时,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学汉语、塞语、天竺语、鲜卑语,研习王族礼仪,诵读佛教经典,只为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矜贵优雅的于阗公主。
後来,自家一脉在王位争夺中失败了,被驱赶放逐,为了保住家族的残余势力,她又被安排嫁给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为妻。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精通音乐、舞蹈、绘画与骑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嫁给首领後,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为了打理好左厢大支的事务,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娇贵。
她开始学习如何了解牲畜的习性,如何安排部落的迁徙,如何选择安全的「冬窝子」,如何筹备过冬的物资,如何修补毡帐、车具,如何储存燃料————
她这半辈子,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子女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
就连嫁给杨灿,最初也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为了黑石部落,为了左厢大支,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麽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与她只共度了两夜的丈夫,已经回了上邦,他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琐事缠身,忙得像个陀螺,倒也能暂时抛开杂念;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与凄凉便会席卷而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杨灿结实强壮的胸膛,全是他温柔的眉眼,那种思念,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她的人,依旧在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儿,却像是已经丢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与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败落的危机之後,这场秋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它不仅是部落传承的仪式,更是凝聚内部人心、向周边部落展示底气的重要机会。
因此,这场秋祭办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里夫人主祭,杀牲祭祀,礼乐齐鸣,盛况空前。
相邻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被邀请前来观礼,其中便包括蛮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来看黑石部落笑话的,却没想到,这场秋祭竟办得如此圆满,半点差错都没有。
当晚,秋祭落幕,桃里夫人便派人将阿依慕邀请到了自己的寝帐,摆上马奶酒与点心,与她共饮叙话。
「阿依慕啊,今天这场秋祭,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什麽意外。」
桃里夫人端起马奶酒,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天可怜见,整场仪式顺顺利利,什麽岔子都没出。
你是没看到,塔莫那老东西,没看到热闹时,那失望的眼神,别提多解气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里的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这般忙碌,可从来没觉得这麽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里也不理会部落内务,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挎上刀、背上箭,骑上马,去杀人。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只会喝酒,动不动就喝得像条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恶,我都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那时我只感觉自己之所以那麽累,全是因为他。」
桃里夫人擡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结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累,都不算什麽。
如今,整个部落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腾腾的胸膛,喟叹道:「咱们女人,想要在这男人当家的世界里撑门立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
只是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显然醉了。
桃里夫人自顾自地感慨道:「那些厢、支、领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安分的。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最好的秋牧场、最好的冬窝子,就连库莫奚舅舅还没运回来的兵器和粮草,他们都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吵得我头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着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厢的首领们,想来也不怎麽安分吧?」
阿依慕还没缓过神来,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唔,还好。」
桃里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顿,瞪着阿依慕道:「干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点头,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着秋祭的时候人来得齐,召集左厢首领们,商量一下过冬配额的事。」
咦?还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虚的样子,桃里夫人顿时明白了。
「嗤!」桃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一张童颜上满是不屑。
桃里夫人冷笑着将了阿依慕一军:「那好,你向毗沙门天王发誓,你刚才不是在想你男人。你如果撒谎,就罚你一辈子与他不再相见。」
于阗国作为大乘佛国,全民崇奉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如来佛祖或者观音菩萨。
于阗国以毗沙门天王也就是多闻天王为主神,其次是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观世音菩萨,另有虚空藏、地藏等八大菩萨体系。
毗沙门天王是于阗国人信奉的护国神、于阗王族的祖先神,是至高无上的信仰,高於一切佛菩萨。
阿依慕怎麽肯发誓,又怎麽敢起誓?
她恼羞成怒地道:「好端端的我发什麽誓?」
「那你就是在想他。」
「我就是在想他,又怎样?」
桃里夫人冷笑连连:「你看,我就说吧?他有什麽好的,叫你这般念念不忘的。」
「他当然好,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反应过来,这句回答很容易引人联想到暖昧的层面。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两个风情万种的美妇人,皆是浑身不自在。
忽然,桃里夫人端起酒碗,一脸豪爽地道:「咳,喝酒,喝酒。那啥,库莫奚舅舅派人送信回来说,杨灿给你准备的刀剑弓弩、盐巴茶叶,比我们本部的多一倍。
你看,我本部人马比你们左厢多得多,这不公平吧?阿依慕妹妹,你匀我点儿呗,我底下那帮人,争得实在凶。」
阿依慕听得心头一阵得意与甜蜜。她端起酒杯,优雅地呷了一口,淡而优雅地道:「再说吧,如果我这边调剂得开,一定第一个想着可敦你。」
桃里夫人一听,顿时狂怒。该死的,我贵为可敦,难得放下身段,向你张一次嘴,你还矫情起来了,得意什麽?
凤凰山上,长房。
索醉骨一边护理身体,一边和索缠枝说着闲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肌肤愈发细腻粉嫩。
索醉骨一脚蹬在榻沿上,将一条粉光致致的大腿伸直,细细涂抹着香膏。
涂完香膏,她把大腚一拱,对睡眼惺忪的索缠枝道:「挪挪。」
正打哈欠的索缠枝吓得打了个嗝儿:「啥?姐,你不回房睡麽?」
索醉骨白了她一眼,嗔怪道:「我都穿成这样了,还回房做什麽,今晚陪你睡。」
索缠枝一听,不禁暗暗着急,你今晚陪我睡?我没告诉杨郎你会睡在这儿啊。
索缠枝不禁支吾道:「我————我睡相不好,会打扰你休息的。」
索醉骨不理她,一屁股在榻边坐下,硬是把索缠枝挤得只能往榻里挪了挪。
索醉骨也不理桌上的灯,直接从金钩上放下了帷幔,便与索缠枝挤到了一条枕上,打个哈欠,亲昵地搂住了索缠枝。
「你啥时有不好的睡相了?小时候不是和我一起睡过吗,挺乖的啊。」
索缠枝支吾道:「我————我起夜比较频。」
「哎呀,你好烦。」索醉骨一个翻身,便压在索缠枝的身上,接着滚到了床榻里边,又把枕头拽了拽。
好在索缠枝睡的是软质长枕,虽非夫妻共用的合欢长枕,却也足够长。
索缠枝没办法了,只能闭上眼睛,暗暗祈祷杨灿今晚不会来。
敕勒川上,酒泉之北三百里,有一片闭塞的盆地。
盆地四周,虽有广袤的土地,却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贫瘠荒凉,难以养活生灵。
但万幸的是,藉助山势的阻隔,加上一条大河蜿蜒流淌,在这片盆地中央,孕育出了一片肥沃的绿洲。
——
氐人便藉助这片绿洲的得天独厚条件,建立了一个半耕半牧的小王国:白崖国。
绿洲之上,土地丰饶,水土肥沃,适合耕种,氐人在这里开垦农田,种植谷物。
绿洲之外,是半荒漠的草原,生长着红柳、骆驼刺、芨芨草等耐旱植物,适合放牧牛羊。
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成为了白崖国天然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白崖国的总人口,始终无法突破两万的上限:绿洲的土地与草原的承载力有限,人再多,便难以养活了。
绿洲的尽头,氐人夯土立城,城墙高大坚固,城中,贴着一片洁白的山崖,山崖之下,一道瀑布潺潺流淌,白崖宫便建在这山崖与瀑布之间,是氐人王的居所。
这座宫殿依山傍水,既没有中原殿宇的巍峨恢弘、方方正正,也没有草原牧族王帐的粗粝奔放、随性洒脱,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王城的主体,以夯土为墙,墙面覆盖着青灰色的片石,显得古朴厚重。
几处主殿,用粗壮的原木立柱撑起,檐角微微翘起,缀着草原上常见的兽骨与铜铃,风一吹,铜铃便
第353章 风轻月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