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孩子,为了未来。李达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文件边缘。
当高敏提到可以把父亲送去好一点的养老院时,李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激烈的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被刺伤的失望。
“我爸是累赘,对吗?”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敏辩解,但语气里掩饰不住那份现实考量。
“那是什么意思?”李达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送去养老院,花钱请人照顾,然后我们一走了之?高敏,那是我爸!”
“他也是我爸!”高敏的情绪也上来了,“可我们能怎么办?带着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移民?谁照顾他?我们的生活怎么办?小梅的未来怎么办?”
争吵逐渐升级,但两人都克制着,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也更符合这对知识分子夫妻的身份。可正是这种克制的争吵,反而透出更深的裂痕和无力感。
阳光明紧紧盯着监视器。
陈道明的表演堪称精妙。李达的疲惫、隐忍、被生活挤压的无奈,以及对妻子那份理解又无法认同的痛苦,都在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
奚美娟则将高敏的理性、焦虑、以及藏在强硬下的脆弱和迷茫,演绎得层次分明。
他们的表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人物内心自然流淌出来的。
“卡!”阳光明喊道。
他走到两位演员面前,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陈老师,奚老师,非常好。尤其是那种克制感,非常对。我们保一条,情绪可以再稍微外放一点点,就一点点,试试看不同的浓度。”
陈道明和奚美娟点头,调整了一下,又拍了一条。
这一条,情绪浓度稍高,但依然在可控范围内,撕裂感更强。
阳光明看着回放,和顾长卫低声交换意见,最终选择了第一条。
“好,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开机第一天,拍摄顺利。
阳光明在片场指挥若定,调度清晰,与演员沟通精准到位,完全不像一个初次执导长片的新手导演。
他的沉稳和专业,很快赢得了剧组上下的信服。
拍摄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斯琴高娃进组后,她的表演更是给所有人带来了震撼。
女佣第一次到李达家试工的戏,她那种小心翼翼、卑微又带着点希冀的神情,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洗抹布时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动作,把一个底层劳动妇女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和她演对手戏的陈道明,也被她的表演带动,李达面对女佣时那种知识分子的客气、隐隐的优越感,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怜悯,都更加细腻自然。
王学圻饰演的丈夫来要钱那场戏,爆发力十足。
他将一个被生活压垮、自尊心扭曲的男人的愤怒、无赖和最终那点可怜的哀求,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和斯琴高娃的冲突戏,两人火花四溅,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酸。
周迅的表演则带来了另一种惊喜。
她确实天赋异禀,镜头前的敏感度和表现力极强。
李梅这个角色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那种安静的观察,眼神里超越年龄的洞悉和忧伤,她演来毫不费力,却又直指人心。
她和陈道明、奚美娟的几场家庭戏,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完美地构成了这个家庭三角中沉默却重要的一极。
蓝天野老师饰演的患病父亲,戏份虽少,却极其出彩。
他演出了那种记忆迷失后的纯真与依赖,偶尔清醒瞬间的茫然与痛苦,让这个角色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令人揪心的生命个体。
李保田的法官,冷静、权威,在庭审戏中寥寥数语,就奠定了整个法律程序的冰冷基调,与女佣一家的情感爆发形成强烈对比。
阳光明作为导演,展现出了强大的把控能力。
他不仅对表演要求严格,对画面、灯光、声音等各个环节都力求完美。
他会为了一个镜头的光影效果,和顾长卫反复调整;会为了背景里一点不和谐的杂音,要求重拍;也会为了演员一句台词的情绪浓度,耐心沟通引导。
但他从不独断专行,总是善于倾听。
他会认真考虑陈道明对某场戏节奏的建议,会采纳霍廷霄对某个场景布置的优化想法,也会和顾长卫一起研究如何用镜头更好地讲故事。
整个剧组的气氛,紧张而专注,却又充满创作的热情和相互的尊重。大家的目标高度一致:把这部电影拍好。
拍摄进度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演员状态好,团队配合默契,阳光明的筹备又极其充分,很多戏都是一两条就过,大大节省了时间。
原定两个月的拍摄周期,进行到一半时,阳光明就感觉,或许能提前完成。
不知不觉,时间走到了十二月底。
京城的冬天寒意彻骨,但剧组的工作热情却持续高涨。最后几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和矛盾的总爆发。
一场是女佣在法庭上,面对法官和对方律师的质询,情绪崩溃,嘶吼出积压已久的苦难与不平。
斯琴高娃在这场戏中贡献了教科书级别的表演,从最初的紧张陈述,到被逼问时的慌乱,再到最后彻底的崩溃与控诉,情感层层递进,爆发时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拍摄现场许多工作人员都看得红了眼眶。
另一场是李达最终做出决定后,与妻子高敏在深夜客厅里的最后对话。
两人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决定分道扬镳的苍凉。
陈道明和奚美娟的表演克制而深刻,所有的情感都沉淀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里,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具感染力。
最后一场戏,是李达独自一人,在父亲已然空荡的房间里的沉默。
镜头缓缓推移,扫过房间里的旧物,最后定格在李达站在窗前的身影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他的背影孤独而沉重。
阳光明在监视器后看着这个镜头,久久没有说话。
“卡!”副导演喊了停。
现场一片寂静。
然后,阳光明站起身,拿起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遍片场:“《一次别离》,杀青!”
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
历时四十四天,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一次别离》完成了全部拍摄。
杀青宴选在了剧组驻地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所有人,从导演、主演到场工,都聚在了一起。
气氛比《阳光灿烂的日子》杀青时,少了一分狂热,多了一分期待。
没有了当初那种终于熬出头的狂喜,更多是一种共同完成一件重要作品后的满足、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阳光明作为导演,第一个举杯。
“这四十四天,辛苦各位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感谢陈老师、奚老师、斯琴老师、王老师、周迅、蓝老师、李老师……感谢你们贡献了如此精彩的表演。感谢顾老师、霍老师,感谢所有幕后部门的同仁。没有大家的全力以赴,就没有今天的顺利杀青。
这部电影,承载了我们很多心血,也寄托了我们很多希望。拍摄结束了,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后期制作同样重要。我会尽我所能,把大家的努力,完美地呈现在大银幕上。
我敬大家一杯!
为了《一次别离》,也为了我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光。”
众人举杯共饮。
陈道明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阳光明说道:“阳导,合作愉快。你是个很厉害的导演,天才就是天才,在天才面前,年龄真的不重要,不服不行。期待还有下一次合作。”
奚美娟也微笑道:“这次拍摄经历很难忘。高敏这个角色,演得很过瘾。谢谢你的信任。”
斯琴高娃喝了不少,脸色红润,豪爽地说道:“阳导,下次还有这样的好本子、好角色,记得再找我!跟你们年轻人一起干活,带劲!”
王学圻、蓝天野、李保田等前辈也纷纷向阳光明表达了赞赏和祝愿。
周迅端着一杯酒,走到阳光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阳导,谢谢你。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太多太多。李梅会是我一辈子都记住的角色。”
阳光明拍拍她的肩膀:“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当初试镜的效果就很好。好好努力,你的路还长。”
黄博和段云峰坐在稍远一桌,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阳光明。
黄博低声对段云峰说道:“段哥,我现在有时候还觉得像做梦。跟着明少,见识了这么多,干了这么多事,收获太大了。”
段云峰笑了笑:“这才刚刚开始。把后期跟好,明年电影节,还有的忙呢。”
杀青宴后,剧组解散,大家各奔东西。
大家都很看好这部电影,都期待着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在某个国际电影节的舞台上重逢。
阳光明的生活重心转回了后期制作。
剪辑、配乐、音效、调色……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参与,与后期团队反复打磨。
他要确保成片的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最初的设想,都能最大程度地传递出剧本的力量。
他常常在剪辑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反复观看素材,寻找最精准的剪辑点。谢非偶尔会过来看看,给出一些建议,但更多的是放手让阳光明自己去实践和摸索。
韩三评也很关心后期进展,看了初剪版后,很是振奋:“这片子成了!冲击力很强,表演、叙事、影像,都是一流的。光明,你这次,恐怕真要搞出个大动静。”
阳光明心中也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冷静。他知道电影制作完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电影节征程,才是真正的考验。
时间悄然滑入一九九五年二月。
后期制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而斯琴高娃也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德国——她受邀担任今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评委。
临行前,她给阳光明打了个电话。
“光明,片子后期做得怎么样了?”斯琴高娃询问。
“差不多了,这个月应该能全部完成。”阳光明回答。
“好。”斯琴高娃语气中带着期待,“我这次去柏林,也会多看看,多听听,多宣传。咱们这片子,是瞄准戛纳的吧?”
“嗯,计划报送五月份的戛纳电影节。”
“有底气。”斯琴高娃笑道,“片子质量在那儿摆着。我虽然不能直接帮上忙,但可以借助这次机会好好宣传一下。你好好做后期,戛纳那边,咱们一起使劲。”
“谢谢斯琴老师。”阳光明真诚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