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
林灵素虚扶笑道:「王殿帅不必如此,此皆道缘!」
待王子腾志得意满地离去,殿内只剩下林灵素身旁的道徒张虚白趋前一步,低声道:「师尊,这王子腾————绝非等闲之辈啊!观其言行,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王家落魄如此,他全凭一身钻营攀附的本事,从微末小吏一路爬到这殿帅高位,实乃官场中一尾成了精的泥鳅!」
林灵素闻言,他缓抚摸着拂尘玉柄,悠然道:「那又如何?他王子腾最大的软肋,便是勋武之家,既挤不进文臣士大夫,还落魄为商贾,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此刻扶他上去,正是要借他之手,撬动禁军这块铁板。待他坐稳了位置————哼,他倚为臂膀的得力干将,皆是我道门暗中培植或掌控之人!时机一到,只需轻轻一推————」
林灵素做了个拂去尘埃的手势,语气轻蔑,「让他让出那个位置,甚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王子腾步出林灵素那香菸缭绕的道宫,脸上谦卑恭顺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他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青幔马车,背靠软垫,沉入厢内的阴影里。
一股冰冷的焦虑攫住了他。
根基浅薄!
偌大王家,族中子弟,平庸无能,耽於享乐,竟无半个真正能在军中、朝堂独当一面、堪为臂助之人!
思及此,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至於贾府,本还指望他府上能出个像样的文臣,在清流中互为奥援,谁知那贾珠竟是个福薄短命的!
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剩下个贾政?
王子腾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空顶个虚衔,整日里只知清谈诗书、附庸风雅,於仕途经济一窍不通,更无半分钻营手段!十足的迂腐无用之辈!指望他?哼!
思绪流转,最终定格在一点微光上。
元春——
如今,唯一的指望,全系於她一身了!
唯有她能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博得圣眷,只要她能在宫里紮下根,届时,林灵素那妖道纵然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也得掂量掂量,顾忌几分宫里的风向。
念头既定,王子腾再无犹豫。
他擡手,屈指在车厢壁上轻轻一叩。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机警的心腹小厮立刻从车辕处探身进来,垂首恭听。
「传话进去一给娘娘的信和其他物什,务必今夜子时前送到!告诉娘娘,按我说的做,这深宫似海,务必谨言慎行,韬光养晦,万事皆忍!让她安心,更要让她明白一只要我能出位,官家的目光必然会注视於她,缓缓筹划,这九重宫阙,凤藻宫之中,必有她一席之地!」
那小厮显神色凛然,头垂得更低:「是!老爷放心!奴才明白!」
童贯点头闭目,马车哒哒路过蔡修府上。
此时更深露重。
这刑部侍郎蔡翛府邸後宅也是风浪不平。
童娇秀斜倚妆台,正懒洋洋地卸那满头珠翠,拔下金簪,散了乌云也似的鬓发。
贴身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撞进来,气儿也喘不匀:「太太,老爷立等传唤,请太太即刻过去。」
童娇秀眼皮子也懒得擡,只把手中那支点翠的凤钗往镜匣里一丢,叮当作响:「去回他,就说我乏了,早已睡下。」
那丫鬟却唬得面如金纸,筛糠般抖着,声音都岔了气儿:「太——太太!去不得!老爷——老爷把几个姐姐,连同张妈妈、李婆子————都——都拘到後头柴房里去了!小的偷眼瞧见,老爷亲自动手,拿着那粗重的柴棍,打得——打得皮开肉绽,血葫芦也似,眼见着——眼见着都只有出气没进气了!老爷口里还——还嚷着「太太房里的事」,叫太太务必过去!」
童娇秀闻听此言,心窝里「突」地一跳,好似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点惺忪睡意早飞到爪哇国去了,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莫非——莫非那风流勾当——竟走漏了风声?」
她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强自镇定,声音却已发颤:「罢——罢!快引我去!」
跟跄着到了那阴森森的柴房门外,一股血腥气混着尘土味便直冲鼻端。
推门进去,只见烛影摇红,昏惨惨映着地下横七竖八的几个人形—可不正是她平日倚重的心腹丫鬟和婆子!
个个衣衫破烂,血肉模糊,瘫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纵是华佗再世怕也难救。童娇秀只看了一眼,便觉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
蔡翛背着手立在当中,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冷得像块三九天的寒铁,眼神刀子似的剐过来。
童娇秀心头猛颤,强撑着发问:「官人——官人这是发的哪门子疯癫?」
蔡翛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声音阴恻恻的,如同鬼魅:「疯癫?呵呵,我的好娘子!如今满东京城,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哪个不在嚼舌根,道我蔡翛的夫人偷汉养汉,好不风流快活!我料定问你,你必是不会承认!只得委屈你这几个忠心的奴才,撬开她们的嘴,问个分明!」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血污的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童娇秀被他自光逼得心胆俱裂,兀自强辩:「官人休听那起小人嚼蛆!绝无此事!都是污蔑!」
「污蔑?」蔡修猛地欺到跟前,一把攥住童娇秀尖俏的下巴。
他俯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恐怖:「怪我?怪我冷落了你?嗯?那奸夫——定是龙精虎猛,能填满你的饥渴?把你那旱地伺候得——舒坦得紧?嗯?比我这冷竈台强上百倍?」
他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甩了甩那根沾满血肉的柴棍。
童娇秀眼风扫过魂飞魄散,只觉两股战战,口中却咬死了:「没——没有!官人信我!
绝无此事!」
蔡翛忽地松了手,将那血棍子「哐当」一声丢开,脸上竟瞬间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凶神恶煞的不是他本人。
他整了整衣襟,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没有,不过都是谣言罢了,这些个下人七嘴八舌活该打死,我蔡修,堂堂刑部侍郎,蔡太师府上的公子,娶的又是堂堂童枢密使的干金闺秀。这等没廉耻的勾当,岂会落在你我头上?笑话!」
他语气一转:「既无事,甚好。眼下便随我走一遭。」
童娇秀惊魂未定,茫然道:「官人——这——这都几更天了?要去何处?」
「去见你乾爹,童枢密。」蔡翛盯着她,目光深不见底,「就现在。」
童娇秀看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中惶恐,只得垂下头:「——是,妾身随官人去。」
黑黢的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軲辘声碾碎了沉寂的夜。童娇秀缩在车厢一角,借着窗外偶尔漏进的惨澹月光,偷眼觑着身旁的蔡。
他端坐如泥胎木偶,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那月白的锦缎袖口上,赫然几点暗红污渍,腥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童娇秀的鼻子—那是方才柴房里溅上的新鲜人血!
童娇秀心口突突乱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眼前这个浑身透着阴冷杀气的男人,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的丈夫?
莫非——莫非是自己偷养汉子的丑事被他知晓,才把这谦谦君子激成了索命的阎罗?
他竟——竟爱我到如此癫狂地步?
不惜亲手杖毙下人,沾上这洗不净的血污?
一念及此,童娇秀那点惊惧里,竟莫名生出一丝病态的得意和暖意。
她挪了挪身子,带着几分慵懒和媚态,把身子挨了过去,一只柔荑攀上蔡翛的胳膊:「官人——夜深露重,方才——方才定是累着了——让妾身——」
话音未落,蔡翛胳膊猛地一抖,像甩掉一块肮脏的抹布,力道之大,险些将童娇秀惯倒在硬邦邦的车板上!
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厌恶与不耐。
童娇秀被他甩得一懵,胳膊撞得生疼,方才那点自作多情的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她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腹的委屈和惊疑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这男人——究竟中了什麽邪?
马车终於在一座巍峨森严的府邸前停下。
朱门兽环,石狮狰狞,正是她那乾爹,权势熏天的童贯童枢密府上。
时辰已近三更,这深宅大院本该是门禁森严、灯火阑珊。
然而,童娇秀被丫鬟搀扶着,惊魂未定地刚下得车来,擡眼一瞥,心肝儿又是一颤!
只见那黑的门楼阴影里,悄没声息地停着一辆更为华丽、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
车前挂着的灯笼上,清清楚楚映着一个斗大的「蔡」字—当朝炙手可热的蔡攸蔡大人的徽记!
自己这丈夫不是向来因为父亲和长兄不和?
童贯——蔡翛——蔡攸——这三更半夜,这三个朝廷大臣竟聚在这深宅之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这群——这群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而此刻相隔不远的刘府後花园内。
红烛高烧,暖阁生春。
那销金帐子里,鲛绡被上,刘贵妃真个是羊脂玉碾就的身子,软做了一滩香泥。
大官人来拜访後,自然是被刘老太尉引进了後院。
那刘贵妃几日没见大官人,相思入骨。
此刻已是骨酥筋软,星眸半闭,樱桃小口儿微张,只剩出气的份儿,瘫死在大官人那滚烫的胸膛上,恰似一朵被狂风骤雨揉碎了的海棠。
大官人一只大手兀自在她滑腻如酥的雪股上摩挲揉捏,另一只手却捏起她尖尖的下颏儿,将那汗津津、红扑扑的粉脸儿擡起。
他眼中精光一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情驰骋的迷醉?
低声开口,半是哄骗半是情话:「心肝儿,你这身皮肉儿真是迷死了,对了,好端端的,你今日巴巴地把宁国府那小媳妇儿唤来作什麽?」
刘贵妃闻听此言,那半闭的杏眼儿倏地睁开一线,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与惊诧,旋即又被那蚀骨的酥麻压下。
她嘤咛一声,藕臂蛇也似的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吐气如兰,带着情事後的沙哑慵懒,嗔道:「哎哟——本宫的活冤家!你——你这会子问这个作甚?你——你又打哪里听来的风儿?
大官人嘿嘿一笑使出首段。
刘贵妃猝不及防,「本宫——本宫不过——不过是——是看她——看她眉眼身段儿——竟有几分肖似——肖似那过世的刘皇後——心里好奇——这才——这才唤来——看——看个究竟——」
大官人盯着这张艳绝人寰的脸蛋,已然是鬓发散乱,香汗淋漓,朱唇微肿,眼神迷离散乱,可口中吐露的话头却依旧能硬生生咬住一半一这等心机,还能守住一丝清明的本事——
大官人心头冷笑:「好个厉害的妇人!果然後宫里蛊虫出来的,哪里是个简单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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