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郑皇后胸脯剧烈起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审视与恼怒去打量一个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心头燃烧,可就在这冰冷的怒火中,一丝极其怪异、极其不合时宜的红晕,竟鬼使神差地、悄悄爬上了她保养得宜的耳根!
她强迫自己冷静,自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男人身上逡巡:「这厮————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心底竟莫名跳出这句。只见他面庞端正,眉宇间竟还透着几分凛凛正气,活脱脱便是那清流台谏的模子,满朝文武的标杆,一副天下士大夫的台柱长相!
可那他俊朗的眉梢眼底,偏又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勾魂摄魄的邪气,如同醇酒,明知有毒,却引人慾尝!
再往下瞧,那身深青官袍,竟被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和雄健的肩膀撑得鼓胀挺括,线条分明,端的好一副龙精虎猛、孔武有力的男儿身架!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滑落————
嗡—!
郑皇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瞬间烧遍了全身!
竟如此雄风!十多年了!自从刘贵妃死後,官家早已绝迹於她这中宫凤榻!
十多年来,她守着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夜夜拥着冰冷的锦被,听着更漏声声,那深宫幽怨,早已浸透了骨髓!
不在冷宫,胜似冷宫!
那妇人天生的骨子里带的馋劲儿,生生叫这顶死沉的凤冠、那吃人的宫规、还有官家那点腌攒记恨,一层层、一寸寸地夯实在心底!
埋得深了,捂得严了,生生要风乾成一块腊肉!
她原以为自家早已是泥胎木偶、枯井死灰,早忘了那蚀骨销魂的滋味儿是啥样了!可今日见到如此俊朗又雄风的臣子竟然又重新复苏了起来!
「下贱!」她在心底狠狠地唾骂自己,如同鞭笞一个不知廉耻的窑姐儿:「你是大宋皇后!母仪天下!六宫之主!天下妇人的脸面!岂能————岂能因一个臣子的雄风就如此————如此不堪!恍若荡妇一般!」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自己也——可那终究是黑暗中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关乎国本储位的紧要关头,她竟对着一个臣子起了这等淫邪不堪的念头!
下贱!下贱!
不行!绝对不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镇压一场叛乱,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和羞臊狠狠压下去!
深宫十数年修炼出的城府和雍容华贵的面具,是她最後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和羞臊压下去,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音儿,却努力维持着皇后的冰冷威仪:「既然————你已明白,便————
离去吧。」
她补上一句,声音却更显刻意的冷静,只是语句还有些颤抖:「记住,那个案子————
要....要公平处置,要断得乾净!」
大官人躬身,依旧是那副恭敬到无可挑剔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是。臣————谨记在心。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臣,告退!」
说罢,行礼完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大官人转身,步履沉稳,眼看就要跨过那道门槛。
「且慢。」郑皇后的声音自身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大官人脚步立停,回身,深深躬下腰去:「娘娘还有何吩咐?」
他垂首低眉,目光落在脚下光可监人的金砖上,静待下文。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熏炉里残余的香灰,偶尔发出轻微的「啪」声。时间仿佛凝滞。
大官人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中微诧,迟疑着,极其谨慎地、微微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却撞见了一副令他下一跳的景象!
只见那高踞凤座之上的郑皇后,此刻竟全然没了方才的凛冽威严!
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飞起两团极不自然的、如同处子初妆般的配红!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竟不敢与大官人的目光相接!丰润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着,这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还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分明是深闺思春、
心事重重的妇人!
「咳————」郑皇后似乎被大官人这一眼看得更加窘迫,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暖昧。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游移不定,故作冷声:「西门天章————你在那清河县时,妇科圣手之称,是真是假?」
大官人哪敢说是假,面上却愈发恭谨:「娘娘谬赞,些许乡野薄名,不足挂齿。臣只是————略通歧黄,为乡邻妇人解些小恙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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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皇后点点头,似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庄严:「那——————那————你可有————有疗经期紊乱————和————和————」
她「和」了几声,後面的话仿佛被什麽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怎麽也吐不出来。
那羞窘之色更浓,连带着颈项间细腻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暖阁内那若有似无的、属於成熟妇人的幽香,似乎也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
只见她臀肉猛地一缩,在凤椅上绷紧,挺直了腰背,脸上那抹红晕被强行压下,瞬间又覆盖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面具!
声音也陡然拔高、清冷起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事不关己的雍容腔调,仿佛刚才那羞怯询问的并非是她本人:「本宫是想问,西门天章既精於此道,可有什麽————稳妥有效的药方子————或是手段——能....能够专治那妇人————不孕不育之症?
大官人听得皇后那句「不孕不育的药方子和手段」从那张雍容华贵的口中吐出,饶是他见惯风浪、脸皮厚如城墙,下巴颏也差点惊得掉到金砖地上!
他心中惊雷滚滚,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万万没想到,皇后竟问出这等石破天惊的话来!
他既不能一口回绝说没有,那叫什麽妇科圣手!
可更不能拍胸脯打包票说有,万一治不好或者惹出别的风波,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祭出那套百试不爽的太极推手,使出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大法。
「回禀娘娘,」他声音平稳谨慎道,「妇人————此等症候,成因繁复,牵连甚广。臣虽偶有心得,如温经散调理寒凝,或辅以推宫过血、疏通经络之手法————然则,臣————万不敢夸口担保!必得详加体察,因人制宜,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暗示自己有办法,又不敢担保,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郑皇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疏离,仿佛刚才那羞怯求药的妇人从未存在过:「嗯。你去吧。」
这短短几个个字,听在大官人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如蒙大赦,赶紧躬身:「是!臣告退!」说罢,再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一走出那扇厚重的殿门,仿佛从无形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大官人刚想舒一口长气—
「嗷——!」
一声猝不及防差点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他只觉要害处手风船来,他双腿猛地一紧就要把这手摺断!
与此同时,电光火石间,大官人浑身肌肉紧绷,一股凌厉的杀意涌起,手肘下意识就要带着千钧之力向後猛击!
万幸!
就在肘尖即将破风的刹那,双腿要夹住一折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少女馨香,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普天之下,敢对他西门大官人使出这等叶吓摘桃绝技,又疯癫成这样的,除了那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视礼法如无物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还能有谁?!
「好你个没良心的大官人!」赵福金娇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不满在他身後响起,那只作恶的小手非但没松还用力握着,「在殿里待了那麽久!是不是又在看她?是不是又在心里夸她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哼!」
大官人倒抽一口凉气,看了一眼房内,把她抱住压低声音哄道:「天地良心!哪及得上我的小帝姬,活色生香,娇憨可人,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把人的魂儿勾了去?便是天仙下凡,在我眼里也不及帝姬一根脚趾头!」
这话虽然肉麻至极,却让她那张明媚娇艳的小脸顿时由阴转晴,醋意消了大半,喜滋滋地松开了那只作恶的摘桃手,顺势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油嘴滑舌!算你识相!这次饶过你!」
她眼波流转,带着狡黠和浓浓的情慾,踮起脚尖,红唇几乎要贴上大官人的嘴,吐气如兰:「那————亲亲!要伸..那种!」
大官人被她这大胆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皇后可在里头!
万一皇后心血来潮走出来,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宫人路过————「我的小姑奶奶!使不得!」他慌忙眼神飞快地朝皇后殿门内紧张地瞟了一眼,见里面没动静,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低下头,在赵福金那诱人的红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啧!」赵福金不满地咂嘴,小脸垮了下来,嗔道:「没胆鬼!偷腥的猫儿还知道舔两口呢!你就这点胆子?」
就在这时,殿内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大官人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逗留?
也来不及细问赵福金为何会在此处,赶紧压低声音道:「我先走!」说罢,转身就朝宫外疾步走去。
赵福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坏笑,猛地快走两步,扬起小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力道十足地拍在大官人那臀部上!,她这才心满意足,扭着纤细的腰肢,如同骄傲的小孔雀,喜滋滋地转身走进了皇后殿中。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外加一抓,当真是哭笑不得。这帝姬的疯劲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皇后的心思,他多少明白。
郑皇后没有亲生骨肉,她身为中宫之主,最怕的是什麽?
第一是刘贵妃得宠,害怕自己和太子一般被拿下!
第二怕是什麽?无非是新帝登基,特别是新帝与她毫无瓜葛,甚至心存芥蒂!
谁不知道她郑皇后支持的是太子。
倘若真是那位三皇子赵楷最终胜出,荣登大宝,第一个被废默的怕就是她这位前朝皇后!
冷宫中那位被官家废了的前朝孟皇后不就是个最好的证明!
而其他贵妃、嫔妃————却没有这份致命的顾及!
她们不同於皇后先天就要卷入夺嫡漩涡,只要有个不沾边的子裔反就可以给自己带来的长久保障和慰藉。
就在他快步走出宫门的路上,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钻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刚刚放松些的心弦再次绷紧:「那位刘殿帅————难道也是替刘贵妃传话?不会是....那位刘贵妃她也等着见我?」
大官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紧锁,「可是————她并非是皇后,既没有太子需要支持,也没有皇子需要谋划——也是孤身一人没有子裔——她找自己应该是为了这个案子!这次自己总没有猜错!」
可偏偏又走了几步,一个极其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浮上了大官人的心头,便是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总不会————总不会刘贵妃也是看了大内那密卷,也是因为自己妇科圣手这名头————才找上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