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上而下,席卷汴京。
上有宫廷御苑遍植名品,每逢花期,必邀王公大臣赏玩赋诗。
下有富商巨贾、王孙勋贵,乃至稍稍殷实些的士大夫之家,无不以拥有几株上品牡丹为雅事,更是身份与财力的无声彰显。
牡丹花开时节,汴京城中斗花盛会不断,一株名品价值万金亦不足为奇。
大官人身为清河县一霸,自然深谙此道,更不会落於人後。
他自家西门大宅後头,就专辟了一处精致的牡丹园圃,名曰「锦香院」。
园中不仅遍植寻常品种,更不惜重金,从洛阳、曹州等地搜罗了不少珍稀名种。
也请了专门的花户精心侍弄,年年开得丰艳雍容,在清河县里也算是一景。
自己耳濡目染下,也是了然於心。
而此刻,廊下这盆牡丹,品种不俗,本应是清雅脱俗,花瓣如玉。
然而,大官人只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只见那盆中牡丹,品种赫然是极其名贵的「魏紫」!
花朵大如海碗,层层叠叠的紫瓣镶着银边,雍容华贵,堪称绝世稀品!
然而,细看之下,那本该油亮饱满的叶片,边缘却微微卷曲泛黄,透着一股子蔫蔫的病气,几朵最大的花头,花瓣边缘也隐隐有些焦枯的痕迹,像是被无形的火燎过。
更触目的是,靠近根部的几片老叶,竟已枯黄脱落,露出底下带着可疑暗褐色斑点的茎干!
如此绝世名花,本该是精心呵护、奉若至宝,怎会落得这般半死不活、外华内枯的境地?
一般富贵家庭都如此,更何况大内皇城?
这可是皇后的爱花!
大官人瞬间明白,这花绝非寻常照料不周,倒像是遭了暗算,中了某种阴损的花病!
赵福金吃力地搬着花盆,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暖阁内只剩下皇后与大官人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郑皇后将大官人方才盯着牡丹时,那瞬间流露的惊疑、惋惜乃至一丝探究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红唇微启,慵懒得仿佛闲聊家常:「西门天章方才————盯着那盆牡丹出神,在想什麽?」
她凤目微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莫不是也在想,如此天姿国色的花儿————
怎地就————嗯,有些花容失色,不复盛时之艳了?」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凛!
这郑皇后好生厉害!不过瞥了一眼自己看花的神情,竟将心中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敢有怠慢,连忙躬身说道:「娘娘明监!臣————臣确有此惑。此花品种名贵,世所罕见,堪称花中绝品。只是————观其叶萎花焦,根茎隐现病斑,显是养护出了极大的岔子,或是——或是遭了不测。如此稀世奇珍,怎会落得这般————令人痛惜的境地?臣实在不解。」
「呵————」郑皇后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反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冷笑过後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语气:「不解?本宫起初也不解。官家每年定於四月中旬,在琼林苑大宴群臣,共赏牡丹。届时,六宫妃嫔、内外命妇,乃至宗室外戚,皆会将府中精心培育的极品牡丹送来斗艳,与官家品评,以定花魁,博君一欢,再献给官家。」
她顿了顿,轻轻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漫不经心的看着上面的颜色:「本宫这盆玉楼春」————不,它本名魏紫冠世」!乃是本宫一位母族侄儿,费尽心思,於洛阳部山深处寻得,又请了积年的花匠精心伺候了三年,方养成这般品相,特意献入宫中。本宫本指望它————能在上月的内苑初选之中,一举夺魁,为本宫、也为母族————争一份荣光体面。」
郑皇后淡淡一笑:「岂料此花移入大内花圃精心养护不过月余,三月中旬————竟忽染奇疾!根茎无缘无故开始溃烂,花叶莫名焦枯!宫中最好的花匠使尽浑身解数,灌了无数名贵汤药下去,竟也回天乏术!待到四月初内苑比试之时————」
她顿了顿,重新把玉手放入袖中,淡笑道:「————它便是你方才所见的那副花容失色、苟延残喘的模样了!莫说花魁,连入官家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送回在这角落里————
等死罢了!」
郑皇后说得轻松。
大官人却听得脊背发凉!
大内花圃何等森严?
养花的规矩又何等严谨?
皇后娘娘的御用牡丹,又是如此名品,怎会无缘无故染上这等致命的花疾?
还偏偏是在争魁的关键时刻?
根烂叶枯————这分明是被人从根子上下了绝户手!
而这背後,必然是後宫争宠下的宫闱倾轧!
郑皇后却没有再深入剖析这花病的根源,仿佛毫不在意,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雍容,甚至带着无比真心的赞叹:「倒是後来————小刘贵妃献上的那盆姚黄」,开得真是————国色天香,独占鳌头,毫无争议地摘走了花魁之名。官家龙颜大悦,赏赐甚厚呢。」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刘贵妃!花魁!
这暗示已经赤裸裸得如同扒光了衣服的娼妓站在街心!
他哪里还敢接话?
别说郑皇后只是这般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地点到即止,便是她此刻明明白白地说出「就是那小贱人害了我的花」,他也绝不敢顺着这话头往下探哪怕一寸!
这深宫里的污水,沾上一滴都是灭顶之灾!
大官人深深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许的金砖缝上。
就在这俯首的瞬间,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却劈入脑海一难怪蔡京,平素在朝堂上总是一副闭目养神、泥塑木雕的模样!
原来在这惊涛骇浪、步步杀机的宫闱朝堂之上浸淫久了,生生磨出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乌龟壳子来!
分明是千锤百链出的保命神通!
郑皇后看着大官人面无表情的低头不言不语,凤目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聪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千钧的分量。
见他沉默,只道他还在消化方才牡丹之事,便缓缓再次开口:「西门天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要见你?」
大官人抬起头,略一沉吟,答道:「臣初见皇后——斗胆猜测,或与娘娘母族那桩族人纷争的案子有关,只是现在想来,臣的猜测,怕是————偏了?」
「呵呵,」郑皇后轻笑一声,「这话,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本宫今日寻你,确是为了那案子。只是一并非要你偏袒本宫族人!恰恰相反,本宫要你秉公办理!」
她顿了顿淡淡说道:「该如何,便如何!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本宫那不成器的族人?你只管放手去做,依律而行,无需顾忌!」
大官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面上不动声色,只恭谨地应了声:「是。臣谨遵懿旨。」
郑皇后见他应下,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方才那逼人的气势也收敛了几分,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落寞?
她目光飘向窗外:「本宫————生平憾事,莫过於膝下无子,未能为官家诞育龙嗣————
,」
这话题转得突兀,然而,这哀婉只如水面涟漪般一闪而过。
她话锋倏地一转:「好在!上天垂怜,官家仁厚,将太子自强褓之中便托付於本宫膝下抚养!太子仁孝聪慧,天资卓绝,克己复礼,深肖官家之风!」
「当今天下,不乏一些————自以为揣摩上意、心思活络的聪明人」。他们瞧着官家平素里,似乎对郓王格外青眼些,常召他伴驾谈诗论画,赏玩珍奇————便以为窥得了天机,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凤目微眯,视线冰冷,「本宫自然也极是喜爱老三,他聪颖灵秀,风流蕴藉,颇有几分官家年轻时的神采————本宫瞧着,确是好的。天家骨肉,本宫身为皇后,岂有不疼之理?」
「可是!立嫡立长此乃祖宗家法!是维系国本、安定社稷的千古铁律!正是一国之本,泰山不移,磐石难转!这储位大统,关乎国祚根基,绝无半分含糊!」
「————本宫深信,太子他日克承大统,必能光耀祖宗,延绵国祚,使我大宋江山永固,万世昌隆!」
最後一句,她几乎是掷地有声,然後自光灼灼地重新盯住大官人!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凛!
绕了这麽大一个圈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郑皇后今日屈尊降贵来见他,费尽心机铺垫良久,最终图谋的,竟是要他站在太子这一边!
是要用他这把或许还算锋利的刀,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为太子劈荆斩棘!
郑皇后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凤目却锐利得紧紧攫住大官人的脸诘问:「西门天章————本宫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诚挚无比:「明白了!臣————明白了!娘娘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太子殿下得娘娘如此抚育教导,实乃天家之幸,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天下共仰!臣虽位卑,亦知忠义二字,自当————自当————」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自当仰体天心,恪守臣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避开了明确表态站队!
既没拒绝皇后的好意,也没明确答应!
郑皇后听完大官人这番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肺腑之言」,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看来,这位西门天章,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圆滑世故,油盐不进!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又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与算计之中。
郑皇后冷冷地睨着阶下躬身的大官人,那深绦常服包裹下的丰腴臀肉,因着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在紫檀椅面上猛地一缩一紧!
一股属於中宫之主的凛冽威压弥漫开来,几乎要将暖阁内薰香的暖意都冻结了!
她堂堂一国皇后,凤仪天下,今日竟要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来见一个四品小官,竟然还得不到答覆!
她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若非为了太子,为了给东宫多积攒些潜邸旧臣的根基————想到此,她心口又是一阵憋闷。
如今,连那妖道林灵素,仗着官家宠信,竟也敢明里暗里地站在了太子的对面!
虽未公然支持老三,可那风向————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背弃!朝中风向如此诡谲,她不得不出此下策,亲自来笼络这个看似有几分手腕,又有极大权力圣眷正浓的四品大臣。
却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四品小官,竟也敢不顾她皇后的颜面,用那等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屁话来搪塞自己!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微响。
郑皇后那双凤目,刀刃般刮过阶下那男人。
她等着看他惶恐不安,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在这无形的威压下露出破绽!
然而,令她心头那无名邪火更盛的是—这个近日在朝中搅动风云的四品小官,竟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眼观鼻,鼻观心,身形挺拔如松,那副官袍下的肢体,竟是一丝不苟,稳如山岳!
别说惶恐,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欠奉!
仿佛她这位皇后的滔天怒火,不过是拂过顽石的一缕微风!
第455章 郑皇后的骚动!-->>(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