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甫闻探春口中吐出「西门天章」四字,心头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颈,假意听着众人言语。谁知那话头儿,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钩子,只在她心尖儿上挠刮,霎时间便将那强自按捺、苦心筑起的堤防,撕开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涌上来,清晰如在眼前。单单是听到这名号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软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胸口正自难挨的胀痛处,忽地瞬间轻松,浸透了几重罗帕汗巾子,连贴身穿的那件素绸小衣儿,亦已凉浸浸地黏附於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气在衣襟内暗暗蒸腾,羞得她恨不能立时死去!自己竞然每次想到那不该想的人就瞬间发泄轻松起来,竟比自己舒缓还管用。
湘云此时听到西门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灵巧的雀儿,扑到薛宝钗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追问:「宝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西门天章大人是怎样的官儿?厉害不厉害?这次下江南会不会带丫鬟去,他府上……规矩严不严?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别冲撞了贵人!」
她心思单纯,只惦记着晴雯的处境,却不知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声音虽低,却字字敲离她几步不远的宝玉心坎上。
薛宝钗被她摇晃着一想到清河县那冤家,手炉里的暖意便似乎直透小腹。自家这小腹生得最是勾人,白生生、软馥馥,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膏,温润凝滑。
她稳住心神不再想那支大手,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声音温润如玉:「西门大人如今是五品大员,又得了钦差。……治家想必也是严谨的。不过晴雯既在他府上做事,只要安分守己,以西门大人的身份,是绝不会与一个小丫鬟为难,你上次说香菱现在不是越来越活泛麽?她都如此,何况晴雯。」
王熙凤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正痴情望着烟花的秦可卿,知道她此时正看着烟花又想起了那日,顿时一股酸意酸得她磨盘大跨上臀肉都绷紧了,袄裤内出现一对臀涡来,故意说道:
「西门大人身边哪能缺了人?别说得力的小厮长随,就是那知冷知热、红袖添香的丫鬟此次跟去的怕是不少……」
可是这可儿恍若没听见一般,满面幸福的看着外头烟花,不闻不问。让王熙凤气的忍不住甩了甩手中的汗巾子。
「丫鬟?」史湘云惊呼,想到那西门府上确实多的是绝色尤物,随即又为晴雯担忧起来,「那晴雯岂不是要跟人家争?她性子那麽烈……」
贾宝玉早已听得心烦意乱,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了陈年醋缸里!先是宝姐姐一反常态地替那什麽西门天章说话,言语间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这些也就罢了!
林妹妹如今孤零零在扬州,父亲新丧,正该是六神无主、最需要人怜惜的时候!那西门天章,偏偏也去了扬州查案!他可是专管刑狱的官儿,林妹妹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一想到那西门天章可能借着查案之名接近他冰清玉洁、弱柳扶风的林妹妹,那双不知看过多少龌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宝玉就觉得心像被毒蛇啃噬!
还有晴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後却被太太撵出去的晴雯!没准此刻就随他下了江南,一路鞍前马後,朝夕相处!晴雯那爆炭性子是烈,可模样儿是顶尖的,身段也风流……那西门天章他岂能放过晴雯这块到嘴的肥肉?!
想到晴雯可能在他身下承欢婉转,宝玉只觉得一股腥甜的酸气直冲喉头,眼前发黑,仿佛自己最珍视的两块美玉,都要被那姓西门的肮脏手爪玷污了!
「够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
「什麽西门大人东门大人!左一个西门天章,右一个西门天章!今日可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偏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不过是个外官,商贾出身,也值得你们这般上心议论?」
「林妹妹如今在扬州,父亲新丧,孤苦伶仃,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你们倒好,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不相干的外男身上!还扯上他屋里的丫鬟!晴雯……晴雯自有她的命数,提她作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胸口起伏,俊脸涨红,一双眼睛瞪着众人,满是委屈和不忿,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他的林妹妹。就在这当口,角落里那慵懒倚着银狐裘的秦可卿,却缓缓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春情荡漾的媚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的锐利,贾宝玉那句「商贾出身」、「外官儿」,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一她岂能容人如此轻贱她的情郎?
「宝二叔!」秦可卿的声音陡然威严,细长的凤眼直视着贾宝玉,那目光竟让宝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二叔慎言!您方才的言语,不仅轻慢了朝廷命官,更是悖逆了咱们贾府世代簪缨之家的根本!老太爷大训:「武勋之家,首重忠义!上忠君国,下恤黎民,方是立身之本!』西门大人,在北疆为国杀辽寇此乃「忠』!如今奉旨南下扬州,查的姑老爷猝死的悬案大案!也是「忠』!他出身如何,那是祖荫,可他凭一身肝胆挣下的五品功业,岂是你一句「商贾出身』便能抹杀的?」
「今日在这上元佳节、阖家欢聚之时,你言语无状,轻狂失仪,肆意贬损为国尽忠的能臣,这是一一忘本!」
「忘本」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贾宝玉脸上!这不仅是驳斥他对西门天章的贬损,更是用贾府老太爷的家训,将他的言行钉在了忘本上!
阁内瞬间死寂。
「你们...你们. ..」贾宝玉只觉得委屈彻底淹没了理智,猛地擡手,一把扯下颈间那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狠狠掼去!
「什麽家训!什麽忠义!我不要了!都给你们!给那西门天章!拿去!都拿去!」
那莹润的美玉化作一道寒光,直直飞向描金柱脚!
就在这时,轩阁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王夫人比扶着玉钏儿的手,满面春风地正要踏入,口中还和身後跟着的薛姨妈说着:「咱们分的这阁子位置绝佳…说明哥哥圣眷…」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看着通灵宝玉又被宝贝儿子狠狠摔了出来!王夫人只觉得魂飞魄散,她猛地甩开玉钏儿搀扶的手,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麽仪态风范,指着贾宝玉:
「作死的孽障!你……你疯了不成?怎麽又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你的命根子!是老太太的心根子!你……你竟敢·……竟敢又如此作践?」
「你……你……」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玉钏儿慌忙替她抚背:「你是要气死我,你方才满意是不是?」
湘云赶紧把那通灵宝玉捡了起来,递给贾宝玉,示意他赶紧戴上,别再惹王夫人生气。
可贾宝玉还没来得及接过去,阁外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急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断了所有的混乱:
「皇后娘娘懿旨到一一宣宁国府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之媳秦氏,即刻觐见!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