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枭低鸣,「却不知……自古读书人,心思最是诡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待到雷霆压顶、大厦将倾之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卖起人来,比谁都狠,比谁都快!只怕我道门尚未摘取这东南的硕果,他方腊……便已先被这些东南士族捆了,当作晋身之阶,献於汴梁大内阶前了。」
公孙胜捻须颔首:「师叔此言,洞彻人心幽微。天道循环,阴阳消长,人心趋利避害,亦是其中之理。烈火烹油时,自见锦上添花客;风雨飘摇处,方显趋吉避凶心。」
「方腊所恃者,不过一时之汹汹民怨,根基不稳,梁柱腐朽,纵有士林大族相助,亦难逃倾覆之劫。那些东南士绅,本就是墙头之草,风未至,尚可摇曳作态;风骤起,焉能不随风而倒?此非人心之毒,实乃世道之常,亦是其败亡之兆。」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京城正是热闹。
东京汴梁,上元佳节。
宣德门城楼之上,官家携郑皇后凭栏而立,接受万民山呼。
宣德门门前的御街之上,真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鳌山灯棚,扎得是蓬莱仙境、瑶池蟠桃,琉璃为骨,绢纱作肤,内里点着千百盏明烛,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昼。
二龙龙首昂扬,争抢着一颗由无数水晶、琉璃、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火珠」,远望之,真真是「双龙戏珠」,活灵活现,几欲破壁飞去!龙身随着灯影明灭,竟似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跪拜者不知凡几。
各色灯球、龙灯、走马灯,映着护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环鬓影之间,端的是一派昇平气象。鳌山边上,百戏竞陈。
傀儡戏演着「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角抵相扑的力士筋肉虬结,引得阵阵喝彩。
更有「棘盆」灯阵,小儿钻绕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尘。
不远处,一座临河而起的彩楼,乃京中勋贵常包的上好去处。
今夜,荣宁二府的女眷,也在顶楼敞亮的一间轩阁中。珠帘半卷,暖笼薰香,隔绝了楼下万头攒动的喧嚣汗气,只将那天上人间最璀璨的景致,尽收眼底。
阁内铺设锦茵绣褥,设着填漆戗金小几,摆着御赐的蜜饯果子、时新糕饼,并暖在金瓯里的惠泉酒。丫头婆子们屏息侍立,只留主子们自在说笑观景。
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她倚趴着朱栏,那对磨盘大臀拱得高高的,指着楼下如织人流中一队队扮故事、踩高跷、耍百戏的,笑道:「快瞧!那扮「锺馗嫁妹』的班子,擡轿的小鬼脸上抹得跟锅底灰似的!这热闹劲儿,一年也就这一遭了!」薛宝钗坐在内侧一张铺着洋阙的贵妃榻上,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端庄丰美。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闻言温婉一笑:
「这班子确是京里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样。只是今年扎的这鳌山,听说是江南新来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见精巧亮堂,历朝之最,连官家都赞了「巧夺天工』呢。」
史湘云最是坐不住,早脱了大衣裳,只穿着件银红撒花半旧袄子,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来了来了!快看!「满天星』放起来了!」话音未落,只听「咻一一嘭!」数声锐响,夜空中陡然绽开无数金丝银线,如流星雨般簌簌坠落,映得楼下河面也碎金万点。
李纨穿着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素净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只玉镯温润。难得把贾兰留在府中,看着烟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偶尔胸口一阵胀疼难忍:「这烟花再好看,也不过是须臾繁华,转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惊叹或细语。
探春英气,指着远处一处机关巧妙的「走马灯楼」道:「那处灯楼,怕不是用了水转之法?人物车马竞能自行流转,实在精巧!」
惜春则安静,只望着漫天华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麽。
秦可卿今日穿着件海棠红缕金云纹的袄儿,衬得绝色倾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偶尔以帕掩口,低咳一两声。她倚在软靠上,望着窗外盛景,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道:「这光景,热闹是真热闹,只是灯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见的那一个。」
她话未说完,便住了口,只低头抿了口温酒。
王熙凤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县那位,便笑着岔开:「蓉哥儿媳妇身子弱,这高处风大,快把那帘子再放下一半。平儿,把那个银狐皮褥子给大奶奶垫上。」
薛宝钗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微动,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林妹妹此刻应在南边了。江南的灯节,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致。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车劳顿?」
提起黛玉,阁内气氛微微一滞。
王熙凤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夸张的惋惜:「可不是麽!少了她那张利嘴,这看灯都少了几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诗作对,把那烟花比作什麽「泪』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过南边暖和,想来比在京里强些。」
史湘云正被一个巨大的「金菊怒放」烟花吸引,拍手笑道:「扬州,定也能看到好烟花!说不定比这京里的还好看呢!等她回来,咱们叫她讲!」
李纨轻轻叹了口气:「骨肉至亲,奔丧乃是人伦大礼。只盼着她一切顺遂,能节哀顺变,早日平安归来才好。」这话说得极是正理,众人皆点头称是。
此时,窗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劈啪」巨响,无数拖着长长火尾的「火老鼠」窜上高空,炸开成一片耀眼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东京城。
楼下的欢呼声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涌来。
王熙凤被这声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随即又笑起来,扬声道:「好!好个「万紫千红总是春』!来,都满上这惠泉酒,咱们也共饮一杯,应应这上元吉庆!」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众人举起都浅浅抿了一口。
探春说道:「我听闻那西门天章,也去了扬州,查办姑老爷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贾宝玉正因黛玉离京而郁郁,又被这满眼富贵晃得心烦,乍一听又是这个「西门天章」,心中警铃大作:「打听什麽!那西门…,我听着就不是个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扬州,琏二哥可要看护好,别让她被这些外官扰了清净才好!」他话里话外,只念着黛玉,却不知触动了多少人心思。
薛宝钗听到宝玉贬损西门天章,心头莫名一刺,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言道:「如何能说不好,西门大人又官家钦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栋梁,岂会无故扰人?林妹妹在扬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琏二哥哥向来理时,大事上还是明白的。」
第387章 各有算计,秦可卿怒斥宝玉-->>(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