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的轮廓,那对眉毛的形状,那个下巴的弧度。
是七岁的他自己。
“这不是幻象。”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的望气瞳能分辨真假。那个孩子是真的。他的气运是我的气运,他的命格是我的命格。他是……我?”
“他是山河鼎里的你。”苏清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平时的冷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沈砚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伤,“谢无咎在你七岁那年偷走了你一段命格。你爹死的那天,你的命格碎了。他只偷到了碎片,没偷到全部。所以他把碎片放在无咎之渊里养着,想用气运把它养大,养出一份完整的‘人皇遗脉’来。那个孩子就是你七岁时被他偷走的那一部分。”
沈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他的望气瞳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反噬,为什么他看见自己命格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一块,为什么他偶尔会做一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噩梦醒来之后满身冷汗。
他缺了一块自己。那天自己正缩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哭。
幼年沈砚的哭声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和沈砚一模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裂缝的方向。隔着两个空间,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隔着被偷走和没被偷走的两半命格,那孩子和沈砚对上了眼。
那孩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沈砚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两个字:“别来。”
然后裂缝开始合拢。
不是缓缓的合,是猛地收!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撕开的布帛用力拉回去。光刃撕开的裂口从三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三尺。深渊内部的景象快速模糊,灰白的荒原变暗,暗红的天空消退,那孩子蜷缩的身影也在黑暗中融化了。
“不!”沈砚失控地往前冲了一步。
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霍斩蛟的手。
“主公。”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定,“刀劈不开第二次了。”
沈砚低头,看见了斩咎刀。刀身上的三个字还在亮着,但刀身本身已经布满了裂纹。不是锻造的裂纹,是力量过度灌注造成的物理损伤。这柄刀为了撕开通往无咎之渊的入口,把自己烧到了临界点。再劈一刀,刀身必断。
然后谢无咎的声音从即将闭合的裂缝里传出来。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一条滑过耳膜的蛇。
“进来。”
两个字,冰得扎骨头。
“或她死。”
裂缝只剩最后一尺宽了。深渊的黑雾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黑鸦虚影。虚影低头看了苏清晏一眼,然后化作一道黑烟缠上了她。
苏清晏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绳子,没有任何可见的攻击。但她脖子上浮现出一道黑色的手印,青紫色的血管从手印往脸上蔓延,皮肤下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爬。她张着嘴,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眼球开始发红。
星刃悲鸣了一声,哐啷掉在地上。
剑身上的七颗星位全部熄灭。
沈砚的望气瞳里看得清清楚楚。一条细长的黑色气运锁住了苏清晏的喉咙,气运的源头在即将闭合的裂缝深处,在谢无咎手里。那只攥着气运的手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优雅得像一个即将弹琴的乐师。
裂缝合上了最后一丝缝隙。
苏清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沈砚,嘴唇翕动了几下。沈砚读懂了,她说的是“别管我”。
然后她倒了下去。
沈砚接住她的身体,她轻得出奇。这姑娘平时吃得比谁都多,北境联军发的那口粮她一个人能干掉三份,重得霍斩蛟背她的时候都要骂娘。但现在她轻得像一把干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星象力在快速流失。沈砚的望气瞳看见她体内的星辰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夜风里被吹灭的蜡烛。每灭一颗,她的呼吸就浅一分,体温就凉一分。
裂缝彻底闭合了。
谢无咎的声音却还没散。又或者说,他在裂缝闭合前把最后一句话留在了北境的空气里,让它像灰烬一样慢慢飘下来。
“沈砚,你父亲当年用一条命换三条命。李烬、你娘、还有你。”
“现在轮到你自己选了。”
“你进来,本座放了她。你在外面,她替你死。”
霍斩蛟提着裂纹密布的斩咎刀,站在铜钱山前,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着头,看着手里这柄陪了他十五年的刀,忽然笑了一声。
“主公。”他说,“刀还能再劈一刀。末将这把刀,不值什么钱。”
沈砚抱着苏清晏,看着怀里那张正在失去血色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眼角有一颗泪,就那么挂着,掉不下来。
远处,温晚舟昏迷不醒。铜钱山深处,李烬疯狂的笑声从铜钱缝隙里挤出来。南边的天际线上,黑压压的鸦群正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天亮了,但比天黑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