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二章跑马山怨灵(三)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整个人坠入一片冰凉的泥泞,腥臭的液体瞬间灌满了口鼻。我拼命挣扎,却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脚踝,把我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

    “别挣扎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我猛地转头,手电光照见一张腐烂的脸 —— 她的眼眶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嘴唇早已烂掉,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是我在哥哥相机里见过的另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 “跑马山神女,1949”。笔记本里说,下村以前有个祭祀山神的习俗,每年三月初三要选一位神女献祭。

    “当年是我,” 她突然笑起来,腐烂的脸颊簌簌掉渣,“现在该轮到你了,陈家的后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铜铃铛突然发烫,烫得我几乎握不住。铃铛自动跳出衣袋,在空中旋转起来,发出耀眼的金光。拉扯我的手瞬间消失,泥泞也退去,露出青石板铺成的路面。

    神女的影像在金光中惨叫着消散,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铜铃铛慢慢落回掌心。铃舌上的 “陈” 字变得鲜红,像是刚滴上的血。这一幕让我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陈家的铃铛能镇邪,也能招鬼,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

    祠堂藏在一片竹林后面。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环上的铜狮子被抚摸得锃亮,显然最近还有人来过。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檀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正厅的神龛上摆着三排牌位,最上面一排只有一个,写着 “跑马山山神之位”。下面两排的牌位都没有名字,只用红漆画着奇怪的符号。供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烛泪凝结成扭曲的形状,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

    “哥?”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起几只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撞在横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握紧铜铃铛,慢慢推开门 —— 里面是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大多是关于民俗祭祀的。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账簿。

    “哥!” 我喜出望外,冲过去想拍他的肩膀。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潭死水。他穿着哥哥的冲锋衣,手里拿着的账簿上,每一页都用鲜血写着 “还债” 两个字。

    “你来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却不是哥哥的,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男女老少,阴阳怪气。

    “你是谁?我哥呢?” 我后退一步,铜铃铛在掌心发烫。

    “我是陈峰,也是林队长,还是所有死在跑马山的人。” 他(或者说 “他们”)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整齐的尖牙,“我们都是陈家欠的债。”

    账簿突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祭祀图: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将一个年轻人绑在柱子上,周围的村民举着火把,老槐树下埋着七个红衣女孩。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初三,以陈家血脉祭山神,保跑马山百年安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爷爷的脸、神女的脸、斗笠人的脸在眼前交替闪现。铜铃铛突然剧烈震动,我仿佛听到无数人的哭喊,其中最清晰的是哥哥的声音:“默子,别信他们!毁掉祠堂里的石碑!”

    “他在骗你。” 假陈峰突然扑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我侧身躲过,铜铃铛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击中他的胸口。他惨叫着后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露出里面重叠的无数张脸。

    “快走!” 透明的身体里传出哥哥的声音,“石碑在……”

    话没说完,他就彻底消散了。书房里只剩下那本账簿,在地上慢慢燃烧,发出刺鼻的焦味。我冲出书房,在祠堂四处寻找,终于在神龛后面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跑马山的地图,上下村之间用红线连接,终点是老槐树下的一个红点。最下面刻着一行字:“血债血偿,三月初三。”

    今天,正是农历三月初三。

    铜铃铛突然疯狂作响,整个祠堂开始摇晃。供桌上的牌位纷纷坠落,摔在地上碎成齑粉。我冲出祠堂,看到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老槐树方向传来震天的哭喊声。

    那里,才是一切的终点。

    我握紧发烫的铜铃铛,朝着老槐树跑去。雾气中,无数人影在舞动,他们的轮廓渐渐清晰 —— 都是陈家的人,从爷爷到我从未见过的祖先,每个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跑马山的土地。

    哥哥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默子,记住,铃铛响的时候,就是债还清的时候……”

    我突然明白,爷爷当年不是在保护村民,而是在延续一场血腥的祭祀。陈家世代都是跑马山的 “祭品守护者”,而所谓的 “安宁”,不过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假象。

    老槐树越来越近,树下的泥土在翻动,露出七具小小的棺材,里面躺着红衣女孩的骸骨。最中间的棺材里,哥哥蜷缩在里面,双目紧闭,胸口插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哥!” 我冲过去想拔掉匕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铜铃铛突然飞出去,挂在老槐树的最高处,发出响彻山谷的响声。

    所有的人影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我。为首的是爷爷的魂魄,他穿着军装,手里牵着七个红衣女孩。

    “该结束了。” 爷爷的声音里带着解脱,“陈家欠跑马山的,今天用我最后一个后人来还。”

    七道红光从女孩们的骸骨里升起,钻进我的身体。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却异常平静。铜铃铛的响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哥哥睁开了眼睛,冲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后来,有人在跑马山山口发现了昏迷的陈峰。他醒来后对过去两个月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记得自己在拍摄老槐树时被蛇咬伤。警方在他的相机里找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空无一人的老槐树下,挂着一枚生锈的铜铃铛,铃舌上刻着 “陈” 字。

    陈默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失足坠崖,有人说他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只有守山口的老猎户知道真相,他在某个清晨发现老槐树下的泥土被翻新过,上面放着一本烧焦的账簿和半枚铜铃铛。

    每年三月初三,跑马山都会响起奇怪的铃铛声。如果有人在那天进山,会看到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在上下村之间徘徊,嘴里不停地喊着:“哥,我找到你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