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他还活着,骗自己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他。现在见到儿子了,她知道,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他死的时候……”她问,“痛不痛?”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到他。”
菊英娥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好。”她说,“好。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不痛了。”
她拉着花痴开的手,往屋里走。
“来,进屋。娘给你做饭。”
花痴开跟着她走进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床。可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摆着一束野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
菊英娥让他坐下,自己去灶台边忙活。她切菜、烧火、下锅,动作麻利,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花痴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可她忙活得很有劲,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歌。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小时候夜郎七给他熬的姜汤,喝下去,从肚子里一直暖到手脚。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家。
——
饭做好了。
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一碗鸡蛋汤。可菊英娥摆得很认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摆得端端正正。
“吃吧。”她说,“娘做得不好,你将就着吃。”
花痴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青菜有点咸,腊肉有点硬,鸡蛋汤有点淡。可他吃着,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菊英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笑。
“慢点吃,别噎着。”
花痴开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会来?”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万金。
沈万金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每年都来一趟。”他说,“跟她说说你的事。说你多高了,说你赢了什么局,说你有没有受伤。她不能出去,可她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花痴开看向菊英娥。
菊英娥低下头,轻声说:“我每次听说你赢了,我就高兴。听说你受伤了,我就担心。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给你祈祷。”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不用祈祷了。”
菊英娥抬起头。
“我来了。”花痴开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菊英娥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拼命点头,点得头上的白发都在颤。
“好……好……好……”
——
那一夜,花痴开没有走。
他睡在菊英娥给他铺的床上,被褥是新洗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隔壁屋里菊英娥轻轻的鼾声,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奔波、厮杀、血泪,好像都值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菊英娥已经做好了早饭。
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很简单,可吃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说:“我要走了。”
菊英娥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天局’还没完。”他说,“我要去查清楚。”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去吧。”她说,“娘等你回来。”
花痴开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全是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我会回来的。”他说。
菊英娥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外面的太阳还亮。
——
花痴开走了。
沈万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菊英娥还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花公子。”沈万金说。
“嗯?”
“你娘这些年,不容易。”
花痴开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和山顶的白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他心里,有了一个家。
有了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这就够了。
——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