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午说,“他说我师父只教过我基本功,没有教过任何术。他说言午先生,您这手‘逆水行舟’不是赢何先生的骰路,是赢何先生这个人。何先生的眼术冠绝当世,能看穿骰子在空中的每一个转向、每一次落点。您用的不是更快的手法,是让他看见的东西和他以为的东西不一样。”
花痴开沉默。
他学千手观音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高明的赌术不是让对手看不见。
是让对手看见假的。
“你父亲说完那句话,”言午说,“把何生的眼睛放回檀木匣里,向我叩了三个头。”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
“他说:言午先生,我不替您还何先生的眼睛。眼睛是您赢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还是不还,是您的事。”
他顿了顿。
“他说:我只替何先生问您一句话——您把自己关在这里四十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还是因为不敢还?”
潮声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
言午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轮刚刚跃出水面的红日。
“你父亲替我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在海风里的泡沫。
“他说:言午先生,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您是不敢还。还了,就没有理由再等在这里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枯坐四十年的老人,望着他披散如蓬的灰发、袍角生了根的败草、黑岩上与海潮对峙了三万多个日夜的骨骰。
他忽然明白了何生最后那句话。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何生等的人,不是还他眼睛的人。
是敢来取的人。
“言午先生。”花痴开开口。
言午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从黑岩边缘拈回来,托在掌心,对着越升越高的太阳。
“你父亲答完那句话,”他说,“我说:花千手,你替何生问我的话,我答不了。你替你自己问一句话,我能答。”
“他问:我自己问什么?”
言午顿了顿。
“我说:你问我——你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到底有没有托狱卒带话给我?”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
言午把掌心的三枚骨骰递向他。
“你父亲没有接。”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言午先生,那是您和我师父之间的事。弟子不问师仇,只报师恩。”
“他只问了我一句。”
“他说:何先生的眼,还能不能看见?”
言午望着花痴开。
晨光落在他苍白疏淡的眉目间,落在他与海天同色的灰白发丝上,落在他手心里那三枚四十年不曾离身的骨骰。
“我说能。”
“他说那便够了。”
言午把三枚骨骰放进花痴开掌心。
他站起身。
四十年。
他的膝骨早已撑不起这副枯槁的躯壳。他扶着黑岩边缘,扶着岩面千年不化的藤壶壳,扶着被海潮打磨成镜的礁石棱角。
一寸一寸。
把自己从这坐了四十年的黑岩上拔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他面朝大海。
面朝那轮跃出水面的红日。
“言午,”他说,“四岁被天局前任首座从燕城废庙抱回。二十八岁接追捕令,经办案件四百一十七桩,追捕叛徒二百零九人,亲手锁进死牢者七十有三。六十二岁奉首座命设局围剿花千手——”
他停了一下。
“花千手死。言午自囚南海崖岛,四十一年。”
他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转向太阳。
“今日,”他说,“言午出关。”
海风骤起。
万丈金光破云而下。
花痴开握着那三枚骨骰,望着崖边老人的背影。
灰白的发丝在海风中猎猎飞舞,皂袍下摆在礁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像一只在黑暗里埋了四十一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根。
他没有问言午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问这四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只问了一句话。
“言午先生,父亲死前,您在他身边吗?”
言午没有回头。
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很轻。
“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
言午沉默。
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跃出海面,久到铅灰的云层尽数碎裂成金红的鳞片。
“他说,”言午的声音很轻,“言午先生,劳您久等。”
他顿了顿。
“我没有等他。他等的是您。”
言午走入海风中。
花痴开站在原地。
掌心里,三枚骨骰被晨光照透,那道暗红的血渍像一尾凝在琥珀里的鱼,四十年不曾游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从任何人口中转述的遗言。
是他三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抱他。
父亲把他举得很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上。
夜郎七在边上骂:花千手你腰伤还没好,放下他!
父亲没放。
父亲就那样扛着他,在夜郎宅后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枣花簌簌落下来,落在父亲发间,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
父亲说:痴儿。
他那时太小,不记得父亲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枣花香很淡。
太阳很好。
(第490章 续1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