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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比来时更长。
花痴开走了很久。
脚下是开凿于岩层深处的青石阶梯,每一级都磨出了光滑的弧面——四十年,一千四百余夜,言午在这条道上走了多少个来回,才能把生硬的石阶走成这副模样。
他没有数。
他只是在走。
掌心那三枚骨骰被他拢进内袋时还带着何生的体温,此刻已慢慢冷却。冷下去的骨骰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像三粒坠在心头的锚。
他想起何生说那话时的表情。
何生面朝南方。
南方是山峦缺口的方向,也是言午四十年不曾踏足的方向。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盲人何需睁眼。
除非他等的不是光。
是那个赢走他眼睛的人。
甬道走到尽头。
石门半敞着,没有阖严。门缝里透进一线淡青的微光,不是烛火,不是灯油,是自然天光。
花痴开推开门。
石门之外不是他以为的另一条甬道,也不是山谷阔场。
是海。
他站在崖边。
脚下数十丈是墨蓝色的海涛,一浪接一浪,撞在嶙峋礁石上,碎成万斛雪沫。天是铅灰的,压得很低,海天相接处有一线极细的鱼肚白——是破晓前将明未明的那刻。
他回头。
石门还在身后,嵌在寸草不生的崖壁上。
那不是他进来时的门。
那是另一扇门。
花痴开在崖边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腥咸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像淬过火的刀刃。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夜郎七第一次带他出远门。
那年他七岁,刚熬过第一轮“煞”的淬炼,整个人瘦成一把干柴,跪在宅院正堂的蒲团上,膝盖压着冰凉的青砖,听师父说:
“痴儿,为师今日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问:“谁?”
夜郎七说:“一个欠你爹赌账的人。”
他问:“他欠我爹多少?”
夜郎七说:“不多。三枚骨骰。”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三枚骨骰。
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些债,不是金银可以偿的。
海风忽然停了。
花痴开敛起心神。
他低头,望向崖下。
礁石群中,有一块平整如桌的黑岩。
黑岩上坐着一个老人。
那人背对着崖壁,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风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灰白的发披散在肩头,与岩上附生的藤壶同色。他穿一袭极旧的皂袍,袍角已被潮气洇成深黑,下摆散落在岩石上,似一蓬生了根的败草。
花痴开沿着崖壁向下攀去。
海涛声越来越大,水汽越来越重。他没有用轻功,只是一寸一寸地攀着岩缝、踏着凸起的石棱,向那块黑岩靠近。
距离三丈时,他停住了。
那老人面前摆着一局棋。
不是围棋,不是六博,是一局骰戏。
三枚骨骰静静躺在黑岩上,与他掌中那三枚一模一样。
老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
声音被海风撕成碎片,传到花痴开耳中时,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
但花痴开听清了。
他听了一辈子师父那种被煞气蚀伤的沙哑,听了十五年赌桌上对手强作镇定却压不住颤的尾音。他能从一个人开口的第一个字,分辨出这人昨夜睡了几更、晨起喝没喝热茶、对座之人是敌是友、胜券握了几分。
而这个老人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不是藏得太深。
是太浅了。
浅得像一潭干涸四十年的枯井,井底只剩薄薄一层映着天的积水——天晴时它映天,天阴时它映云,从没有过自己的颜色。
“言午先生。”花痴开说。
老人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拈起来,托在掌心,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何生让你来的。”
不是疑问。
“是。”花痴开说。
“他让你带话?”
“他说,”花痴开顿了顿,“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言午拈着骰子的手没有动。
很久。
海涛一浪接一浪,撞在礁石上,碎成雪沫,退去,再撞上来。
“他恨我。”
言午说。
不是问句。
花痴开没有回答。
言午把骰子放回黑岩上。
“他该恨我。”
他转过头来。
花痴开看见了言午的脸。
他不知自己想象过多少次这张脸。
十五年来,他从夜郎七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从母亲辗转打听来的消息里描摹,从司马空临死前供出的线索里推断。
他以为言午是司马空那样的阴鸷,是屠万仞那样的暴戾,是天局首座那样的深不见底。
都不是。
这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六十余岁的年纪,眉目疏淡,皱纹不多,皮肤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之间没有戾气,没有悔恨,没有一切花痴开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只有倦。
海风把他灰白的发丝吹散,露出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疤口平整,是利刃所致,已泛成极淡的灰白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言午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用指尖抚过那道疤。
“天局首座赐的。”他说,“四十二年前。”
花痴开没有说
第490章续1 山海,甬道比来时更长-->>(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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