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吸收泰西格致之精华,更要将其化为我华夏自强之筋骨。」
「需要发展机器工厂以富国,亦需保障农工之权利以免其沦为机器附庸。」
「需要开拓万里海疆以互通有无,亦需固守文明根脉以免迷失自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幅宏大而清晰的蓝图在眼前展开。
左宗棠听的却是心中翻腾。
这个石达开完全不同於他遇到过的任何当世俊杰。
视野之开阔,认知之清晰,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人。
只是..
「石统帅,你所说的这些真有可能做到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国家?」左宗棠发问。
秦远摇头:「自然是没有的,但这不妨碍我们去追求。」
「我们光复军,所要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现代化的民族国家。」
「这个国家,对内,保障民权,发展民生,开启民智。」
「对外,扞卫主权,平等交往,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科学、是实业、是教育、是一支真正属於天下百姓的军队。」
左宗棠心神震动。
这番话,体系庞杂,理念激进,许多词汇闻所未闻如「现代化」、「民族国家」、「民权」等等。
但其内核指向,却与他毕生追求的「经世致用」、「富国强兵」隐隐相通,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彻底、更加————无畏。
「科学————实业————教育————」左宗棠喃喃重复。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秦远:「石统帅,你所求自然是一条光明大道,但千年积习,官僚腐弊,士绅固守,百姓蒙昧————欲行此道,无异於移山填海,谈何容易?」
「纵有强兵利器一时取胜,又如何持久?如何深入人心?」
秦远颔首:「问得好。这便需要组织」与斗争」。」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光复新报》,「先生可曾读过张之洞那篇《天下人的军队》?」
左宗棠脸色微变,那份报纸曾给他巨大冲击。
「读过。」
「那便是答案之一。
秦远道:「军队,不再是皇家私器,不再是将领部曲,而要成为执行新理念、保护新制度、启发民众的先锋队。」
「土地,不再是士绅私产,而要通过赎买、分配,让耕者有其田,释放农力,奠定民生根基。」
「教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要逐步普及,传播新知,开启民智。」
「工业,不再是官督商办之敛财工具,而要国家引导、民间参与,真正增强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左宗棠:「这一切,当然艰难,必然伴随斗争、流血、反覆。」
「但这是唯一能让中国免於被列强瓜分、免於沉沦永夜的道路。」
「左先生,你熟读史书,纵观古今,可曾见过不经历巨大痛苦与变革,便能涅盘重生的王朝?」
「大清修补补二百余年,结果如何?鸦片之役、英法美俄肆意侵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如今更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这条旧船,已经补无可补了。」
左宗棠如遭重击,颓然靠在椅背上。
秦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对旧王朝和旧制度的幻想,一层层剥离,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修补————自己半生不就在做修补的功夫吗?
结果呢?浙江丢了,楚军散了,自己狼狈南逃————
「所以————你便要彻底砸碎它?」左宗棠声音沙哑。
秦远冷漠而又残酷:「不是我要砸碎,是历史已经判了它的死刑。」
「太平天国没能砸碎它,因为它自身很快也腐朽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不仅要砸碎一个旧王朝,更要建立一个新国家。这比简单的改朝换代,难上千百倍。」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风暴。
虞绍南屏息静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两人的交锋。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麽石达开或者说这个秦远能在这场副本中,後发制人,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取得了这麽巨大的优势了。
因为,就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不是事先知道,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是一名玩家。
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人会是玩家!
尼玛,这就是土着才会说的话吧。
而且说的句句在理,直接看透了当今清末格局的本质,找出了一条能够让无数人追随的光明大道。
这你他妈能不赢,谁还能赢?
他甚至觉得,哪怕玩家全都站在了这人的对立面,这位也能一人统御万方,与这些NPC与这些土着,赢得最後的胜利。
他不由得看向了左宗棠,依照他对左宗棠的了解。
他很清楚,此刻正是左宗棠信念重塑的关键时刻。
果然,没多久。
左宗棠睁开眼,眼神中少了些迷茫,多了些疲惫的清明。
「石统帅之言,如雷贯耳。老夫————还需时日消化。然则,老夫尚有一问。」
他看向秦远,目光复杂。
秦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随意开口。
他需要左宗棠,不光是需要这个人的才智学识,也不仅是因为此人在他曾经所在的时空,收复新疆,做出的拯救那个国家的种种举措。
更因为,在现在这个游戏当中,让一名儒家士大夫真正认同他的理念,意义深远。
左宗棠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宣告着曾国藩这类汉人士大夫拱卫清廷的凭持的破灭。
换言之,就是内心破防。
会让这天下之人,更多的看向福建,看向光复军。
他需要一场大胜,不仅是战场上的大胜,更要一场思想上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