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虞绍南引着左宗棠,在江伟宸的接应下,从侧门进入了统帅府,被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偏院厢房中。
「左公请在此稍候,统帅处理完上午的公务,便会过来。」
江伟宸客气地说,又对虞绍南点点头,「虞先生一路辛苦。」
左宗棠默然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书案、椅凳、书架、卧榻,皆是实用之物,不见奢靡。
书架上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摆放着一些地理图志、农工格致之书,甚至还有几册装订好的《光复新报》台订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修竹,叠着几块湖石,清幽雅致。
远处,能隐约听到统帅府前院传来的些许人语车马声,更远处,则是这座城市低沉而持续的喧嚣。
「左公,稍後见了石达开,您————」虞绍南试探着问。
左宗棠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中的修竹,缓缓道:「老夫一生,自诩通晓经世致用,欲扶大厦之将倾。」
「然则,衢州五日而陷,金华不战而溃,非将士不用命,实乃————道不同,力不及。」
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迷茫,「今日一路看来,这福建气象,这福州新貌,这铁路、高楼、大学、工厂————皆是老夫昔日所想所倡,却又远非老夫所能为,所敢为。」
他转过身,看着虞绍南:「你要我带我来见他,无非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他所走之路,是否真是救国之路。」
「如今,我看到了。此路迥异於朝廷,迥异于洋务,甚至迥异於洪杨。」
「它更————彻底,也更陌生。」
「老夫心中有无数疑问,关於其道,关於其术,关於其终极之所求。」
「稍後见他,便问这些吧。至於他是否答,如何答,老夫又能如何————且看天意。」
虞绍南心中暗松一口气。
左宗棠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他至少已经打开了心防,从纯粹的敌视与抗拒,转向了审慎的观察与思考。
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未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伟宸推门而入,躬身道:「左先生,虞先生,统帅有请。」
左宗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虞绍南紧随其後。
他们被引至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头文房四宝之外,最醒目的便是一架黄铜地球仪和一叠摊开的、
绘有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地图。
秦远已等在房中,同样是一身便装。
他正在看着地图,闻声抬起头来。
左宗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石达开」。
比他想像中更年轻,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黑,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人心,洞悉世事。
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左宗棠,左季高,自比诸葛,以举人幕僚之姿,身居一省总督。」
「久仰了,左季高先生。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远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并未用官职称呼,而是用了表字,语气平淡的如叙旧友。
「败军之将,亡国孤臣,不敢当石统帅先生」之称。更不敢言辛苦,苟全性命於乱世而已。」
左宗棠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拱手还礼,声音无比的乾涩。
那句自比诸葛,今亮之称,如今仿佛是莫大的讽刺一般。
秦远却是没作他想。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淡淡道:「先生不必过谦。」
「衢州、金华之役,非先生之过,乃时代之限,道路之异。」
「先生能於城破之际,分粮於民,保全气节,已属难能。」
左宗棠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起分粮之事,且语气中并无嘲讽,倒似有几分认可。
他依言坐下,虞绍南坐在他下首。
「石统帅,」左宗棠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老夫此番南下,非为乞活,实为解惑。这一路行来,见闻颇多,震动亦深。」
「火车、水泥、高楼、大学、工厂————凡此种种,皆迥异於中华千年旧制,亦快于洋务诸公所为。」
「敢问统帅,光复军所欲创立之新世道」,究竟是何模样?」
「与孔孟之道,与泰西之学,又是何种关联?」
这是他的核心疑问,关乎根本理念。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那架地球仪旁,轻轻拨动,看着那球体缓缓旋转。
「左先生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这寰宇之中,是何位置?百年前,是何光景?
百年後,又当如何?」
左宗棠皱眉:「地球之说,老夫亦从《海国图志》中略知一二。然则,这与我所问————」
「息息相关。」秦远转身,目光如炬,「孔孟之道,在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核心是「人伦」与「秩序」。
「泰西之学,近世以来,重在探究自然之理,格物致知,其利器是理性」与实证」。两者皆有其长,亦有其限。」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光复军所求,非全盘复古,亦非全盘西化。」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这华夏土地上绝大多数人,不仅仅是士绅,更是农夫、工匠、商贩、兵卒,都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道。」
「这个世道,需要继承仁政爱民之精神,却要打破贵族官僚垄断之制度。」
第399章 以一人之力,统御万方-->>(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