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的「仁义」,不是挂在旗号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一勺粥的浓稠度里,体现在上门核查的繁琐里,体现在对规矩的坚持和对人情的体谅之间。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午後,张之洞轮休,被派去协助薛勇的连队清理一片被炮火严重摧毁的居民区。
这里曾经是城中心的平民区,房屋密集,如今已变成一片瓦砾场。
士兵们和部分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砖烂瓦,寻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物品。
张之洞负责登记清理出来的财物。
半袋发霉的米、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个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纸包着也许是谁家积蓄的铜钱————
每一样,都记录在册,贴上标签,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这些财物将在核实後尽量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则充公用於赈济。
「这里有人!」一声惊呼从废墟深处传来。
几个士兵迅速冲过去,小心地扒开坍塌的房梁和瓦砾。
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死鸡。
一个士兵想接过来扔掉,薛勇却摆摆手:「让他拿着吧。可能是家里最後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张之洞走过来,在登记册上记下:男孩,约十岁,东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随身携带死鸡一只。
"
「然後他跟在薛勇身後,看着这个平日战场上悍勇的连长,此刻小心翼翼抱着脏兮兮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心中感慨万千。
「连长,」张之洞低声问,「像这样的孩子,城里有多少?」
薛勇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军拉壮丁,有钱的可以出钱免役,没钱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难,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男孩,叹口气:「在福建,光复军办了孤儿院、慈幼所。这孩子如果找不到家人,估计也得送去。」
「不过,总比饿死强。」
张之洞默然。
两人把孩子送到临时设立的收容所,那里已经收留了十几个类似的孤儿和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一个中年妇女,听说是本地招募的寡妇,正耐心地给孩子们分发窝头,哄他们喝水。
男孩紧紧抱着死鸡不肯松手。
薛勇蹲下来,比划着名说:「孩子,这鸡————叔叔帮你做成鸡汤好不好?给你补补身子。」
男孩犹豫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薛勇接过死鸡,交给炊事班的人,又掏出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男孩脸上的灰:「你叫什麽名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
「狗剩啊,」薛勇笑了,「这名字好养活。你先在这儿待着,叔叔帮你找爹娘。」
「要是找不到,以後光复军就是你的家,成不?」
男孩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收容所时,张之洞忍不住问:「薛连长,你们————经常这样做吗?我是说,照顾孤儿,安抚百姓。」
薛勇点起一支卷好的土烟,深吸一口:「统帅常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占地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打下一个地方,百姓反而活不下去,那这仗打得有什麽意义?」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从小是在南洋长大的,一开始对这些话没什麽感觉,可在光复军待的越久,我就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天下只有我们是这样做的,你就说湘军,他们打下一个地方,首先是抢,抢钱抢粮抢女人,然後是大索,搜捕「余匪」,往往牵连无辜。」
「百姓视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
「那样的军队,就算能打胜仗,也坐不稳江山。」
「光复军不一样。」薛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从福建打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清廷,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
「我们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救人,是安民。」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道理,他曾在书本上读过,在策论里写过。
也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实的废墟前,听着一个普通连长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无数像薛勇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双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路。
傍晚,张之洞被派去医疗队帮忙。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庙里,大殿里铺满了草蓆,躺满了伤员。
有光复军的士兵,也有受伤的百姓。
消毒药水、血腥和伤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张之洞的任务是协助登记伤员信息,并安抚轻伤员。
他拿着册子,挨个询问:「姓名?部队番号?伤在哪儿?怎麽伤的?」
「王二虎,第四军二师三团二连,左腿被炮弹皮划了,攻城时候伤的————」
「李有田,百姓,右臂骨折,房子塌了砸的————」
「赵小栓,第二军,胸口贯通伤,巷战时中的枪————」
登记到一个年轻士兵时,张之洞的手顿了顿。
这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同志,你叫什麽名字?」张之洞俯下身,轻声问。
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刘————刘满仓————福建————闽清————」
「家里还有什麽人?」
「————娘————妹妹————」士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抓住张之洞的手,「长官————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张之洞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官快步走过来,检查了士兵的伤口和脉搏,脸色沉了下去。
「准备手术。但————希望不大。」医官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弹片留在肚子里,感染太严重了。」
张之洞看着医官和助手将士兵抬进用布帘隔开的「手术室」。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士兵压抑的呻吟,医官短促的指令。
外面,其他伤员默默地看着,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祈祷。
半个时辰後,布帘掀开。
医官走出来,摘下沾满血的手套,对张之洞摇了摇头:「没救过来。弹片取出来了,但肠子烂了大半,败血症。」
张之洞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他见过死亡。
在安徽逃难路上,饿殍遍野。
在衢州城下,屍横遍地。
但那些死亡是模糊的、集体的、带着乱世惯有的麻木。
而眼前这个叫刘满仓的年轻士兵,他有名字,有家乡,有母亲和妹妹,他会怕死,会在最後时刻抓住别人的手————
「记下来吧。」医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姓名刘满仓,籍贯福建闽清,阵亡时间————1860
年1月12日酉时三刻。」
「伤情:腹部开放性损伤,弹片贯穿,感染性休克死亡。」
张之洞颤抖着捡起笔,在册子上记录。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是为什麽死的?」张之洞突然问。
医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块田,为了他娘和妹妹不用再挨饿受冻,大概吧。」
「我是医官,只管救人,不管这些。但躺在这里的人,
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