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天色。
港区内,数十艘战舰、运输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高大的桅杆如林,蒸汽烟囱喷吐出淡淡的灰烟,已经完成补给的运输船正在缓缓调整锚位。
「各船最後一次补给检查,完毕了?」他问。
「回何帅,辰时前已全部完成。粮食按每人十五日份配备,淡水按十日份,并额外装载一百个大木桶的空载量,预备在澎湖补充。」
「弹药基数按标准战斗五日量携带,另福州」、漳州」、泉州」三舰额外储备三个基数,以备支援陆战。」
李复如数家珍:「药品方面,野战医院的三船物资已装载完毕,奎宁片、止血粉、绷带、外科器械齐备。」
「工兵团还按特战营沈营长的建议,加制了三百副竹担架和五百个防水医药箱,分发至各营连。」
「登陆器材?」
「六十艘特制加厚舢板,已分配至各运输船。」
「冲滩跳板、固定缆绳、抓锚、甚至准备了一批用於临时搭建浮码头的空油桶和木板。工兵团那帮小子,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
何名标点点头,自光投向港湾出口方向。
那里,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轻型巡逻舰正在执行最後的航道清理和警戒。
一切就绪。
只待日出。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煤烟味的空气,胸中那沉甸甸的压力,渐渐被一种久违的、属於军人的昂扬战意所取代。
半年了。
从统帅把他从陆军调到海军,从只有几条改装商船,到如今拥有三艘蒸汽战舰、二十余艘武装运输船、大小舰艇过百的初具规模的水师。
从一群连左右舷都分不清的旱鸭子,训练成如今能在复杂海况下操帆掌舵、测算航路、操作火炮的海军官兵————
砸进去的银子,可以堆成山。
流下的汗水,可以汇成河。
不就是为了今天麽?
为了证明,华夏子孙,不仅能造出最好的瓷器、最滑的丝绸,也能驾驭最烈的风、最凶的浪。
在祖先望洋兴叹的深蓝大海上,夺回属於我们的荣光与未来!
「传令各舰,」何名标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铁,再无半分疲惫,「巳时正,升火起锚「」
「按第一作战序列,目标——澎湖列岛,全速前进!」
「是!」
李复大声应命,转身冲出指挥室。
很快,嘹亮的铜号声在「福州」号甲板上响起,随即,邻近各舰的号角相继呼应。
急促的哨声、水兵奔跑的脚步声、蒸汽阀门开启的嘶鸣声————刹那间,整个厦门港的清晨被彻底点燃。
几乎同一时刻,厦门近郊,第二军大营。
校场点将台上,傅忠信一身墨黑挺括的统帅府将官礼服,金色绶带垂於胸前,帽檐下的双目如寒星般扫视着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沉默如山的士兵方阵。
第五师、第四师、第六师、第七师————四个整编师,三万五千名陆军官兵,已完成最後的战斗编组和装备检查。
士兵们背着塞满野战口粮和急救包的背囊,肩扛着乌黑鋥亮的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刺刀雪亮,子弹带饱满。
晨光熹微,勾勒出年轻士兵们棱角初显的侧脸。
他们大多不到二十五岁,许多人嘴角的绒毛还未褪尽,眼神却已有了经历数月严酷训练後的坚毅与冷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军官压低嗓音下达最後指令的短促声响,以及————成千上万道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傅忠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面孔。
这里有跟随他从广西转战千里的老兄弟,有在福建入伍的新兵,有从太平军投诚整编过来的老兵,也有刚刚完成新式操典训练的农家子弟。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军装,戴着统一的肩章,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弟兄们。」
傅忠信开口。
他举着扩音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废话,我不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每一个方阵:「咱们第二军,成军以来,还没在天下人面前,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
「有人说,我们光复军,只会窝在福建开工厂、修铁路、做买卖,是群穿军装的生意人。」
台下,有士兵的腮帮子咬紧了。
「今天——」
傅忠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就用你们手里的来复枪,用你们脚上这双能踏山跨海的战靴,用你们胸膛里这颗不甘被困死在内陆的心,告诉全天下一」
他猛地挥臂,指向东方海天的方向:「我们不光能建设一个新中国!」
「更能—打出一个新天下!!」
「跨海峡!收台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短暂的死寂。
然後,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崩天!
「光复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嘶吼来自前排的老兵,随即,三万五千个喉咙同时炸开!
声浪冲天而起,震散了校场上空的薄雾,惊飞了远处林间栖息的群鸟,甚至让点将台上的旗帜都猎猎狂舞!
那不是欢呼,那是战嚎。
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的血性与战意,终於找到出口的狂暴宣泄!
傅忠信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利了。
现在,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