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韬叹了口气。
「太少了。日本光是东京一地,各种新式学堂就有上百所。」
「上百所?」
「对。只是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每年毕业生就有二三百人。」
王韬端着茶杯沉思着,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这些人就是种子。种子播下去了,再过十年,等这些种子长成大树,日本就不是现在的日本了。」
「种子长成大树————」王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王山长,您觉得中国缺人吗?中国有四万万人,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多。但现在懂得现代知识的人才,比瑞士都少。
这些人如果靠留学生慢慢培养,三百年也赶不上。必须建学校,在中国本土大规模培养。」
王韬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梭勒先生,您说的都对。可建学校需要钱,更需要朝廷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
现在朝廷里————能做这个主的人,手里没权,有权的人,又不懂这些。」
「所以现在的局面,只能靠民间自己先做起来。像您的格致书院,还有上海的南洋公学」、天津的北洋西学堂」————
做一点是一点。做的人多了,事情就会慢慢起变化。」
这个话题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暖金色。王韬让人添了一壶新茶,留莱昂纳尔吃晚饭。
席间两人又聊了许多欧洲见闻。
王韬讲了他在牛津为毕业班用中文演讲,讲他第一次看到火车时以为是有好几排房子的怪物呼啸而来————
等菜端上来时,他又开始讲欧洲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的雕塑、巴黎街头女郎的裙子、伦敦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煤气灯————
临走时,王韬送到门口,忽然说:「梭勒先生,您的「梭勒奖学金」————需要我帮什麽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莱昂纳尔回过头,看着王韬:「王山长,多谢。」
王韬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麽。
1885年3月25日,《申报》第三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短讯,标题是《法京文豪梭勒氏在沪行踪》:
【法兰西着名文豪朗拿度·梭勒氏抵沪已逾一周。连日游览租界各名胜,并拜访格致书院王韬山长,相谈甚欢。闻梭勒氏还将赴苏杭游览,然後北上津京。】
简简单单几十个字,没有评论,也没有更多细节。
同一版面上,关於中法战事的消息却占了整整两栏一谅山战况、法军动向、朝廷调兵遣将的种种传闻。
上海的中国文化圈对莱昂纳尔的到来,态度微妙。
一方面,他在欧洲的名气确实大,读过他的人都承认这个法国人有才华。
但另一方面,法国还在跟大清打仗,在这种时候跑去捧一个法国文豪的场,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敬而远之」。
有人是怕惹麻烦,有人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觉得法国人正在打中国人,自己还跟法国人称兄道弟,不太合适。
但《点石斋画报》不这麽想。
3月26日,《点石斋画报》出了一期特刊,封面是一整版的《朗拿度·梭勒小传》。
画报的老板吴友如亲自执笔作画,画风极其夸张—
莱昂纳尔站在一艘邮轮甲板上,长发被风吹得向後飘起,一只手扶着桅杆,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比手臂还粗的鹅毛笔。
笔尖点在纸上,纸下压着一个地球仪,地球仪上的法兰西、英吉利、日本、大清四国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背景是惊涛骇浪,天空中雷云密布,一道闪电恰好劈在笔尖所指之处。
旁边的配文用的是明清传奇体,开篇第一句就是:
【梭勒氏者,法兰西奇人也,诞时其母梦有金光入腹。少时家贫,好学不倦,入索邦大学堂,博览群书,过目不忘。】
接着写他如何以《老卫兵》一举成名,如何游历英伦、威震沙俄、舌战日本,所到之处无不轰动,各国王公贵族争相结交。
还写到他在圣彼得堡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诀别的那一段,措辞尤其煽情:
【俄国有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者,年迈病笃,奄奄一息。梭勒氏闻讯,星夜驰往,执其手而泣。
陀氏气若游丝,忽睁目,曰:「吾死而无憾,以有君继吾志也。」言毕而逝。梭勒氏抚屍痛哭,如丧考妣。】
接着又写到他与福尔摩斯的关系:
【梭勒氏所着《歇洛克奇案》,风行寰宇,妇孺皆知。书中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者,英伦第一奇才也,察微知着,破案如神。
英人皆以此人为实有,投书至伦敦邮局,托其代为查案。呜呼!以一人之手笔,造万民之幻觉,非文豪不能为也!】
小传末尾还附了一首点评诗:
【索邦学府少年郎,笔走龙蛇惊四方。电光石火破旧幕,文星辉耀上海滩。】
这期特刊在上海卖得极好,三小时内售罄两千份,到傍晚连缺角的样刊都被人抢光了。
茶馆里有人把画报铺在桌上,一群人围着看,议论纷纷:「这洋人真是西洋的文曲星托生?」
「画得跟神仙似的,真有这麽厉害?」
「画报嘛,不离奇些谁买?」
莱昂纳尔对这期画报倒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让尤金去多买了两份,一份夹进了书里,一份寄到巴黎给苏菲看看。
而今天,他有个重要的人要见一张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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