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说完,整个议事厅就像一锅被猛地泼进了冷水的滚油,骤然炸开。
这帮人的反应,与当初中京城那间密室里那些大族代表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激烈。
只不过,站在家主这一系的,多少还顾及着家主的情面,言语间只是阴阳怪气,或故作震惊。
而那些本就站在对立面的,则完全没有半分顾忌。
他们拍案而起,破口大骂,骂声坚决而刺耳。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可崔家家主却始终端坐主位,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像一块镇在沸水中央的礁石,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自觉地,那些争吵声在这样的沉默中慢慢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重新聚拢到他身上。
崔家家主迎着那些目光,缓缓叹了口气。
“我不替谁说话,但此刻乃危急存亡之秋,情绪并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我们是崔家的舵手,每一个决定必须要慎重。”
他环视一圈,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六郎在中京城中被抓,被送去与之会面的人,却并非陛下,而是镇海王。”
众人中,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但也有不少人一脸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事能说明什么?”
崔家家主缓缓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步子,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中回荡。
“你们且想想。正是因为镇海王不在中京,陛下又生了重病,我们才觉得有机可乘,才敢动手。可如今,六郎被抓之后,朝廷却径直将他送到了镇海王那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镇海王对城中的局势一直了如指掌,他离京之事,从头到尾,就是做给咱们看的。”
当崔亮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许多人终于回过了味来。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惊骇,有恍然,也有彻骨的森寒。
崔家家主的声音继续响起。
“再加之陛下龙体无恙,这不就说明,此事从头到尾,就是陛下与镇海王联手为我们布下的一个局。所有的节奏,都被牢牢掌握在他们二人手中。我们是不忿也好,是后悔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在此番行事之前,我曾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咱们这位陛下和镇海王。此二人,堪称君臣相得的千古典范。若此番布局,单纯只是为了挫败我们的谋划,镇压我们,他们二人联手,岂不更为简单痛快?哪怕是为了引蛇出洞,眼下蛇已出洞,镇海王也理应回京坐镇辅助了。可六郎的信里说得明明白白,镇海王,并没有回京的打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诸位不妨好好想一想,这,又意味着什么?”
大族之中,有草包,有废物,但终究也养着不少真正有脑子的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哑着嗓子说道:“这说明咱们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收拾我等了。镇海王不回来,他便是在给陛下腾出动手的空间。”
崔亮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陛下的身体,定然是有问题的,否则我等先前也不会收到那么多言之凿凿的情报,他也不会如此行险。只不过,我们恐怕将此事想得太过乐观了,陛下虽时日无多,但恐怕还有几年好活。”
“正因他只剩下几年好活,他行事的手段,会不会就要比寻常时激进许多,比如哪怕不要这仁君的名声,也要为身后的小皇帝,扫清所有障碍。”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手边的案几,“这便很容易解释,为何要让镇海王留在外面。届时陛下杀得狠了,镇海王再回来收拾残局,安抚人心,辅佐幼主,一刚一柔,一严一宽,一张一弛,这本就是他们君臣之间最拿手的配合。”
原本闹哄哄的议事厅,在这一番话下,安静得让人心悸。
在生与死的大事面前,所有的嘴硬与色厉内荏,都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每个人都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这场灭顶之灾,究竟会不会真的落下来?
若是当真落了下来,自己,又该往哪里躲?
崔亮走到窗边,负手凝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久久不语。
沉默之中,忽然有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响了起来。
“都怪六郎!若不是他输了,咱们怎会落到今日这般被动的田地!怎会被逼到这等绝境!”
这一句话,仿佛给所有人憋闷了许久的心绪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出口。
指责声纷纷响起,此起彼伏。
有人骂他轻敌冒进,有人骂他辜负重托,有人骂他一手葬送了崔家数代基业
仿佛只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个远在中京城的年轻人身上,他们便可以如鸵鸟般将脑袋埋进沙土里,心安理得地继续享用那些荣华富贵。
崔家家主缓缓转过身,看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威严的力量。
“你们在骂六郎。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倘若此事,已成定局,六郎如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养尊处优,充满算计的脸。
“意味着我崔家,能够在接下来这场滔天巨浪中,占据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我们,是大族与朝廷之间的联络人!”
众人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