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深入时的笃定。
“再往前走走,就能找到兰邪单那些叛徒”。
他想起自己以为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的那份从容。
可笑。
真他妈的可笑。
卢烦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眼前阵阵发黑。
卢烦烈觉得眼前的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
是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他想起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陷阱,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追击节奏,想起血衣军突然冲杀上来又凭空消失的诡异。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一幅他宁愿永远不要看清楚的图画。
他的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尘土飞扬。
周围的匈奴士兵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们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满脸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原来……就是这样……”
卢烦烈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陷阱……就是敌军布置的……”
“他们一直在演戏……把我们当傻子一样戏弄……”
“把我们从伏兵区逼退,一路赶进这片核心陷阱区……这原本是给他们准备的陷阱,如今被他们改了之后,变成了困住我们的毒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绝望。
“我们何其可笑……还以为在引诱敌军兜圈子,互相消耗……”
“结果呢?只有我们自己在被陷阱消耗……而敌军就这样……就这样玩弄傻子一样把我们逼进这里……”
“任由我们七拐八绕,把自己绕得迷失方向……
最后他们从容撤走……留我们在这里进退维谷,不上不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翻涌的巫烟,眼中满是自嘲和苦涩。
“猎物……我们从头到尾都是猎物……被人赶进笼子里的猎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呓语的喃喃。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随时都会被碾碎。
拓跋孤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怎么也转不动。
兰邪单呢?
陷阱部队呢?
那些被他们一路追杀、一路咒骂的叛徒呢?
“将军……”
拓跋孤的声音有些发涩,“这陷阱是敌军改的……那兰邪单呢?陷阱部队呢?”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紧:“他们……难道不是背叛了我们吗?”
卢烦烈没有回答。
拓跋孤追问道:“我们来的时候,不是一直在追踪他们的踪迹吗?
那些标记、那些痕迹,不是他们留下的吗?
如果不是他们背叛了我们,那那些痕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找到他们……只要找到陷阱部队……
他们熟悉这片山里的每一个陷阱,肯定能带我们出去……
他们就是我们的希望啊……”
卢烦烈缓缓转过头,看着拓跋孤。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和怜悯。
“蠢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拓跋孤的心口上,“这陷阱既然都被人家改了,布置陷阱的人还能有活路吗?”
拓跋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早就死了。”
卢烦烈一字一顿地说,“死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亏我们还自以为是,把他们当做叛徒,以找到他们为目标不断深入山林……
把这些已经死掉的人,当做翻盘的筹码……”
“可笑……真他妈可笑……”
拓跋孤的脸色变得惨白。
死了?
早就死了?
他想起这一路上,他们一直在追踪陷阱部队的踪迹,一直在咒骂那些“临阵脱逃的叛徒”,一直在幻想找到他们之后如何报仇雪恨、如何把他们当炮灰……
原来那些人早就死了。
而他一直痛恨的、一直想要揪出来的假想敌,不过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可能连尸体都不存在了。
这种落差,这种荒诞,让拓跋孤的脑袋一片混沌。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的匈奴士兵也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陷阱部队……全死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
“闭嘴!”
拓跋孤猛地吼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谁说我们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转动。
“虽然敌军退走了,但我们一路进来的时候,是留了标记的!”
拓跋孤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些标记是我们草原部落的暗号,外人绝不可能看懂。
只要我们沿着标记原路返回,不就能走出去了吗?”
卢烦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难道没听到斥候说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那些原本没有陷阱的地方,重新出现了陷阱。”
拓跋孤的脸色一僵。
“敌军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掉我们的陷阱,自然也可以在我们来的路上恢复陷阱。”
卢烦烈缓缓说道,“你现在回去,走的路依然还是布满陷阱的。”
拓跋孤沉默了。
他知道卢烦烈说的是对的。那些陷阱不会无缘无故重新出现,那些标记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但他不甘心。
“就算如此,”拓跋孤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不了我们拼着伤亡,用命填出一条路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卢烦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有一万多人,难道还趟不出一条路吗?死一千人、死两千人,只要大部分能活着出去,就值得!”
周围的匈奴士兵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用命填?
谁去填?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躲闪开来,没有人愿意成为那个被牺牲的数字。
卢烦烈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尘土里,低着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拓跋孤焦急地等着,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终于,卢烦烈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死灰色,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希望。
是认命。
“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沙哑而疲惫,“传令下去,全军整队,沿着来时的方向……趟路。”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看着那些惊恐、躲闪、绝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告诉弟兄们,”他的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没有人回应。
只有巫烟在山林间翻涌,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网,将他们死死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