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会造船,会造炮,会造那些比他们还好的东西。到那时候,敌人想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大哥,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胤礽问。
胤禔沉默了片刻。“来广州之后。看见那些洋船之后。看见林顺、孙德胜、钱文彬他们干活之后。”
他转过身,望着弟弟。
“保成,大哥以前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办工厂。大哥以为,兵强马壮就够了。
现在大哥懂了——兵强马壮,光靠人多不行,还得有好枪好炮好船。
这些,都得靠工厂来造。
工厂造出了好家伙,兵就能打胜仗;
胜仗打多了,敌人就不敢来了;
敌人不敢来了,百姓就能安心种地、做工、做生意;
百姓安生了,朝廷自然就稳定了。一圈套一圈,工厂,是那个起点。”
江风吹动两人的衣襟。
远处那艘洋船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像一个巨人在呼唤什么,又像在回应什么。
邓世英从岸上跑过来,站在码头上,仰头望着船上的胤禔。“大阿哥,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想给那艘新船起个名字。”
胤禔愣了一下。“起名字?你自己起就行了,不用问我。”
邓世英摇了摇头。
“臣想请殿下起。殿下来广州,查火器案,办工厂,招学徒,买设备,练兵,造船。没有殿下,就没有这艘船。臣斗胆,请殿下赐名。”
胤礽站在甲板上,望着那艘船。
船不算大,跟江心那艘洋船比起来,小了一号。
可它是大清自己造的,用的是大清的木头,大清的铁,大清的人。
从龙骨到甲板,从桅杆到船舵,每一块木板都是中国工匠的手艺。
“叫‘乘风’吧。”他的声音不大,“乘风破浪会有时。”
邓世英在岸上跪下,抱拳道:“谢殿下赐名。臣替乘风号的弟兄们,谢殿下恩典。”
甲板上那些正在擦拭甲板的兵丁们,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喊着“谢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喊出来的。
胤禔站在胤礽身边,望着那些跪在甲板上的年轻面孔。
他们皮肤黝黑,眼神明亮,像一块块还没打磨好的璞玉。
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大清海疆最坚固的防线。
不是因为他带得好,是因为他们自己肯练。
想到这些,他看着弟弟,目光柔和下来。
不是我,是你。
是你给了他们盼头,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练、为谁练、练了有什么用。
*
从船上下来,已是午时。
胤禔没有留下用饭,只说还有事,改日再来。
邓世英没有挽留,把兄弟俩送到营门口。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两匹马渐渐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
回到客栈,已是下午。
胤礽换了身衣裳,在窗前坐下。
胤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端着何玉柱递来的茶,慢慢喝着。
“保成,咱们什么时候走?”
胤礽想了想。“十月初。再给陈季同留一个月,等他下一封信到了,看看他那边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的话,就启程。”
胤禔点了点头。“那这段时间,你好好歇歇。别天天往工厂跑了。”
“大哥也是。别天天往水师营跑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渔家在唱,调子悠长而苍凉,像这条江一样古老。
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
该回去了。
出来快半年了,皇阿玛在京城等着,乌库玛嬷在慈宁宫等着,弟弟们在阿哥所等着。
还有那只布老虎,还躺在他枕边,陪着他,从京城到广州,从春天到秋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老虎。
额娘,保成在广东,做了很多事。
您看见了吗?
您会不会替保成骄傲?
窗外,月光如水。
江水汤汤,船帆点点。这片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的人。
他只是他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