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前面冲,谁在后面稳,配合得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梁九功,朕记得,老大出门的时候,朕让他带了一件端罩?”
“回万岁爷,带了。大阿哥从库里领的那件端罩。”
“南边热,穿不上。”
康熙嘴角微微弯了弯,“不过保成肯定给他做了新的。那孩子心细,看不得老大那臭小子受罪。”
梁九功笑道:“万岁爷说的是。太子爷最是孝顺,对大阿哥也体贴。”
康熙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个字——“所奏甚悉。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人,着广东督抚试用一年。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钦此。”
批完了,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梁九功端来新沏的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梁九功,你说,保成在广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那边天热,他身子受不受得了?”
梁九功连忙道:“万岁爷放心,太子爷那边隔几日就有信来。
何玉柱说,太子爷在广州气色比出京时还好,吃得好,睡得也安稳。大阿哥在身边,太子爷心里踏实。”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窗外,阳光正好。
御花园的槐花还在落,一朵一朵,无声无息,铺了一地细碎的白。
康熙望着那片白色,心里忽然想——等保成回来,让他也看看这槐花。
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在槐树下看书,花瓣落在书页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夹在书里,当书签用。
他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御案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的都是最要紧的折子。
梁九功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续满,悄悄退到了一旁。
*
康熙的朱批送到广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珠江上波光粼粼,几艘洋船的桅杆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码头上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装卸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
驿使策马穿城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路尘烟。
彼时胤礽正在工厂的新厂房里看林顺调试一台刚从英国运到的蒸汽机。
机器是哈里森帮忙订购的,花了四千二百两银子,比旧的那台大了整整一倍。
林顺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一个一个地拧螺栓,每拧一个都要用粉笔在螺栓头上画个圈。
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数据,旁边还画着草图,标注着哪个先拧、哪个后拧、拧到什么程度。
铁铸的机身黝黑发亮,飞轮半人高,气缸上铸着一串洋文字母,林顺不认识,可他一个一个地描了下来,说回头找人问。
梁小柱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林顺拧一个,他记一个,两人配合得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搭档。
张小山蹲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卡尺,量着飞轮与机座之间的间隙,量完报一个数,林顺就调整一下,再量,再报,再调。
三个人围着那台巨大的机器,不声不响,各司其职。
可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畏难,只有一种专注的、沉静的光。
胤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望着那台蒸汽机,尾巴尖轻轻扫了扫,用只有胤礽能听到的声音说:【宿主,这台机器比老汤姆那台大多了。飞轮转一圈,够老汤姆那台转三圈。】
胤礽以意念回道:“越大越精密,越精密越难造。咱们要学的,就是这‘难’字后面的东西。”
小狐狸眨眨眼,又缩回去了。
何玉柱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
胤礽接过来,翻开,是康熙的朱批——“所奏甚悉。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人,着广东督抚试用一年。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钦此。”
胤礽看了两遍,合上折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大哥的条陈,皇阿玛准了。
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这三个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到台前了。
不是越级提拔,是试用;
不是一步登天,是给机会。
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这八个字,比任何嘉奖都重。
因为这八个字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