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老榕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旧歌。
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不过,有句话孤得跟你说在前头。”
钱文彬欠身:“殿下请讲。”
“该学的分寸,该懂的进退,你心里也得有一本账。
该直的时候直,该缓的时候缓——不是让你说假话,是让你把真话说得让人听得进去。”
钱文彬的脊背微微绷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插话。
“你在珠江堤岸上跟地方士绅闹得不愉快,在教案调解时跟洋人传教士起了口角,在仓粮亏空案中与同僚生硬对峙——这些事,孤都听说了。
事情是办成了,可每一件都留下了后患。士绅记恨你,洋人投诉你,同僚不愿与你共事。下一次再有事,谁还愿意帮你?”
胤礽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事办成了,可人也得罪光了。
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一件自己办不成的事,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候,环顾四周,没有人愿意伸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钱文彬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望着胤礽,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是没话说,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他心里那些他一直知道、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说话生硬,知道自己在酒桌上不讨喜,知道同僚们在背后怎么说他。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或者说,他不敢改——他怕一改,就连那点骨头也软了。
胤礽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
“孤不是让你变得圆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钱文彬脸上。
“孤是让你把那层扎人的刺,磨一磨。不是磨掉,是磨得不那么扎手。
棱角太尖,不光扎别人,也扎自己。
你这些年吃了多少亏,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事没办好,是因为话没说好。
事办成了,人得罪光了,到头来评语上写的是什么?不是‘办事得力’,是‘性情孤傲’。值吗?”
钱文彬低下头,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值吗”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一下一下地割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想说不值,可那个“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怕一说“不值”,就连那点坚持的意义也被否定了。
胤礽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孤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一改就软了,一软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可孤告诉你——骨头硬不硬,不在嘴上,在心里。心里那根骨头没弯,说什么话都是直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该坚持的原则,一寸不让。该讲究的方式,也要讲究。
话还是那个话,理还是那个理,换一个说法,对方听得进去了,事就成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钱文彬身上。
“你不是为证明自己硬气才做这些事的。你是为做事,才硬气的。
既然目的是做事,那所有的手段——包括说话的方式——都该为这个目的服务。
孤说这些,不是让你低头,是让你把腰挺得更直。”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一个只知道低头的人,站不直;可一个只知道梗着脖子的人,也走不远。孤要的,是能站直、也能走远的人。”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钱文彬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不再发抖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好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是尖锐的、刺耳的,而是一种沉稳的、悠长的回响。
他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谨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