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坐下说话。”
钱文彬站起身来,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失礼,也不显得畏缩。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的热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你的条陈,孤看了。”
钱文彬微微欠身,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一棵被风吹了一下的大树,只晃了晃树梢。“臣斗胆妄言,殿下不罪,臣已感激不尽。”
“不是妄言。”
胤礽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说的那几条——人才之弊、技艺之弊、育才之弊,都是实情。孤来广州这些日子,看到的、听到的,跟你写的差不多。”
钱文彬抬起头,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直视胤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审视、考验、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就事论事的认真。
像两个人在灯下对坐,商量一件要紧的事。
“孤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
“臣不敢有一字虚言。”
“你在广东候补五年,办了七件差事,可每一件的评语里都有‘性情孤傲’‘与同僚不合’‘态度生硬’这类话。你自己怎么看?”
钱文彬沉默了片刻,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臣……不会做人。”
胤礽没有接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风吹过老榕树,沙沙作响。
“你说的‘不会做人’,是哪种做人?”
“是不懂得逢迎上官、不懂得拉帮结派、不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不懂得体恤百姓、不懂得秉公办事、不懂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前者,叫官场术。不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孤用你,不是用你来陪谁喝酒、跟谁称兄道弟的。孤用你,是让你去办事的。”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至于后者——体恤百姓、秉公办事、对得起良心,这些你都做到了。
百姓说你肯吃苦,工匠说你不贪不占,洋人传教士说你办事公道。
这就是为官的本分。本分你做到了,官场术上差些火候,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日后用得上的时候,慢慢学着些就是了。”
钱文彬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紧绷的肩线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五年了。
他在广东候补了五年,听过“所闻不实”,听过“容后再议”,听过“已转交相关衙门办理”,听过“性情孤傲,与同僚多不合”。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一件差事办好了,就好了。
可下一件办好了,还有下下一件。
每一件都办成了,可每一件的评语里都有那几个字。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得罪人,可他做不到在百姓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账本,少一笔就是少一笔;那些堤岸,松一寸就是松一寸。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骨头硬的人,在哪儿都站得直。”
胤礽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给钱文彬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暖阁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
何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脑袋,望了望钱文彬,又望了望胤礽,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点潮意在眼底打了个转,被硬生生逼了回去。钱文彬抬起头,望着胤礽,目光比方才更清了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却稳住了,“臣失态了。”
胤礽摆了摆手。“无妨。”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暖
第729章 知人善任言深浅,刚柔相济始见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